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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高殿辨伪卷,当庭镇黑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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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会这日,天都城醒得比鸡早。

六道城门一齐大开,城门外的官道上,四域来使的车驾、宗门弟子的飞剑、赶热闹的散修和挑担小贩挤成了缓缓蠕动的长龙。六座问心阵全数开到了最盛,阵盘上灵光流转,每一个入城的人都要从那片微光里走一遭,稍有神魂异动,赤光便会当场亮起。

苍离馆里,林墨没去前殿用早膳,搬了张竹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半边身子浸在晨雾里,看着像是又睡着了。

他没睡。

一缕神识自眉心铺开,薄得像晨起的那层雾,顺着长街一路漫到南城门。城里那七枚黑莲的位置,他入城当日就数得清清楚楚——西市一枚,南城脚店一枚,驿馆区两枚,会盟殿周边三枚。可除了这七枚,还有一道更冷、更沉的气息,连日来一直盘桓在城外,被问心阵死死挡着,进不来。

今晨,这道气息动了。

南城门人潮最挤的当口,一个给会盟殿挑送泉水的老杂役,挑着两桶水,慢吞吞走到阵前。就在他踏入问心阵的同一瞬,人群里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恰好”脚下一滑,半笼热饼泼翻在地,滚得满地都是,前后排队的人哄然去抢,守门修士的目光被带偏了半息。

就这半息。

那老杂役低着头跨过阵盘,挑水的扁担不晃不颤,问心阵的灵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竟什么也没照出来,放他过去了。

林墨在院子里睁开一线眼。

他“看”得明白,那老杂役的壳子是今早才换的,原本的挑水夫早被撂在了城外破窑里。黑莲换壳的手法极快,又借人潮遮了那半息破绽,连问心阵都骗了过去。真正让他上心的,是这枚莲的气息——比城里那七枚都要沉、都要冷,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藏得滴水不漏。

“八枚。”林墨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懒懒地想,“一个比一个能藏。”

他没打算声张。

识海里那道甜软的少女音昨日就把任务说得明明白白:“前往天都城,全程摸鱼,不主动暴露修为,奖励桂花糕包年券一张,全年畅吃不付费。”

包年券。林墨咂摸过这三个字的分量——往后他再来天都城,就不用摸那几块碎灵石、更不用费神去换凡间的碎银子,进铺子坐下就能吃。为这张券,他也打定了主意,今日会盟殿上,他只带耳朵和嘴,嘴还只管吃糕,天塌下来让四位域主自己顶。

“师尊。”苏清鸢一身素衣走进院子,“楚域主请您过去,该入殿了。”

“来了。”林墨慢吞吞起身,把还在打盹的三花往袖中一拢,又往怀里塞了半包桂花糕,这才晃悠着跟了出去。

他没看见的是,那挑水的老杂役进了城,并未往会盟殿去,而是拐进西市一条窄巷,把水桶往“云锦记”的后门轻轻一放,人便消失在了晨雾深处。

会盟殿以青玄巨石砌成,九根合抱巨柱托起穹顶,柱身上刻着四域山川。为防天魔,争天域在大殿四角各嵌了一面问心阵盘,灵光内敛,将整座大殿罩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四位域主分坐四方,东首是东道主争天域域主,西首玄黄域凌霜寒,面北幽冥域域主,南首楚瑶。各域随员、七宗代表、客卿依品阶列在两侧,越靠后的席位越不起眼。

林墨的位子在最末一排,靠墙,挨着一根柱子,抬头看不见域主的脸,低头正好能吃糕。他对这个位置满意极了,一坐下就把身子往柱上一靠,半阖着眼,活脱脱一个被拉来凑数的边角峰主。

三花在他袖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辰时正,钟磬响过,争天域域主起身。仙君中期的修为敛得极沉,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诸位,东线墨渊授首、魔军西退,是胜;可墨渊帅帐里那本密档、那张裂缝舆图也是真——界外天魔,已经把爪子伸进了四域。今日开这总会,第一件事,便是四域如何合力。”

他话锋一转,落到正题:“蛇无头不行。本座提议,设一位联防盟主,总揽四域斥候、烽燧与裂缝封禁,统一调度,免得各自为战、被天魔各个击破。争天域兵甲最盛、天都城地处中枢,这副担子,本座愿先挑起来。”

来了。林墨闭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凌霜寒没急着应。她面容看似三十余岁,素白道袍,金仙巅峰的气息凝而不发,只垂眸翻着案上卷宗,片刻,才淡淡开口:

“域主愿担重任,是四域之幸。只是我有三处没想通。”

“讲。”

“其一,总揽斥候,便是四域的布防暗桩都要汇总到盟主一处,这些底账,日后是防天魔,还是防彼此?其二,烽燧可以联动,兵马却不该混编,今日盟主能调兵堵裂缝,明日能不能调兵‘协防’某座城?其三——”她抬眼,目光清得像冰,“盟主怎么立、立几年、做错了谁能罢,域主一个字没提。权责不明的盟主,玄黄域不敢认。”

三句话,一层比一层锋利,偏又句句在理。

争天域域主面色微沉,正要分辩,幽冥域域主慢悠悠接上了话。他面容阴鸷,声音却和气得很:“凌域主谨慎了,都是为苍生嘛。本域倒以为盟主可以立,只是四域该各出一支精锐,混编成联防军,驻扎天都城,哪家有难支援哪家——”

林墨在末席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位打得一手好算盘:盟主让争天域去当,人情卖了;混编的联防军里他幽冥域塞一股进去,往后便能借着“支援”的名义名正言顺进出别域,兵不是他独自养,路却条条向他开。

殿上你一句我一句,盟主的位子还没影,四方的心思先摊了个干净。楚瑶始终没开口,只安静听着——这是临行前林墨那番“带耳朵、别带嘴”的道理,她苍离最弱,争得越凶,越没她说话的份,等他们争透了,她这枚钉子才钉得进去。

就在这当口,负责呈送情报的职方主事出列了。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文官,名唤周循,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步态沉稳,先向四域行礼,而后展开文卷,一条条宣读近半年四域虚空裂缝的汇总。他声音不疾不徐,报出的每一处裂缝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四域上报的原始签押,看着再详实不过。

可林墨原本半阖的眼,却在他第三次开口时,悄然睁开了一线。

怪就怪在“节奏”上。

争天域主与凌霜寒正为兵权僵着,这周循每回开口,都恰好卡在两方快要各退一步的节点上。他不劝架,只“陈述事实”:

“玄黄域北境,近三月新增虚空裂缝十七处,为四域之最,玄黄若觉兵力吃紧,联防军正可优先‘协防’北境——”

这话一出,凌霜寒的眼神当场冷了。裂缝多,本是玄黄域抵御天魔最前沿的证明,被他这么一引,倒成了玄黄“守不住、需要外兵入境”的凭据。

他又翻一页:“幽冥域境内裂缝三处,为四域最少,可见幽冥防务稳固,联防军主力不妨由幽冥多出些,驻扎中枢也放心——”

幽冥域域主捻须的手一顿。裂缝少,本是幽冥域地处腹地、没挨着前线,被他一说,反成了幽冥“最该出兵、最值得信任”的功劳。

全是真话。每一处裂缝、每一个数字,都盖着原始签押,半分造假都没有。

可这些真话被他这么一编排、一截取、一拼接,拼出来的图却是:玄黄最弱该引外兵,幽冥最稳该拥重兵,争天域该当盟主,唯独东线血战、最有发言权的苍离域,被他“不经意”地排到了最后,卷宗里连楚瑶那份黑莲供状都压在了最底下,迟迟不读。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他不用撒一句谎,就能把四域刚刚按下去的猜忌,重新一勺一勺舀起来。

殿上众人只觉哪里别扭,又说不上来——毕竟数字全是真的。

林墨却“看”见了别的。

周循每要带一次节奏,喉间便有一丝极淡的凝滞,像活人血脉走到那里,忽然被一粒冰卡住,半息后才重新流动。那不是人会有的东西。林墨入城时扫过的七枚黑莲里,会盟殿周边藏着三枚,这周循的方位,正对着其中一枚。

近殿三莲,果然不只是藏着,它们早坐进了会盟殿,替四域“读”起了情报。

林墨袖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想摸鱼。可放任这周循念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四域就得重新吵成一锅粥,今日这会必散,天魔求之不得。包年券要拿,事也不能真让它坏了——两者怎么兼顾?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身侧不远处的苏清鸢身上。

一缕细若游丝的传音,只有师徒二人能闻:“清鸢,看那读卷的职方主事,用你上次秘境得的那门探魂的法子,探查下他眉心。”

苏清鸢眸光微动,面上纹丝不动,只垂下眼帘,一缕极淡的仙元自她指尖悄然探出,越过数丈,拂向周循。

下一瞬,她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她“看”到了——周循那具活人的躯壳底下,神魂深处,盘踞着一缕与西线十七具尸首同源的阴冷秽气,黑莲虽未显形,那股子腐坏神魂的味道,她前世今生都不会认错。

苏清鸢抬眸,遥遥望向南首的楚瑶,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有问题,但不可硬指。

楚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苏清鸢位置,一瞬间便懂了。

无凭无据喊“职方主事是天魔”,在争天域的地盘、在会盟大殿上,只会被反咬一口,说苍离域构陷东道主、搅黄总会。她要的,是让这只鬼自己从画皮里走出来。

楚瑶起身,不看周循,先向争天域域主一礼,声音清定:

“域主,诸位。职方主事汇总的数字很全,只是各家上报的卷宗,誊抄转呈之间难免有出入。苍离域有个不情之请——既为共商天魔,不如把四域随身带来的原始底账取出来,与职方司的汇总卷,当场一对。哪一域裂缝多少、何处疑似寄生,对得上,四域才信得过;对不上,也好当场查清,免得日后照着错账定策,误了大局。”

这一手,不提人,只对账。

凌霜寒何等通透,楚瑶话音未落,她已品出味来,当即冷声道:“我附议。本域北境裂缝,我方才听着,便与玄黄带来的底账对不上——周主事,你念的是十七处,玄黄底账是十一处,多出的六处,从哪来的?”

周循翻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他声音仍旧平稳,“或许是玄黄域漏报,职方司汇总的是各关哨直报之数——”

“巧了。”凌霜寒根本不给他转圜,“关哨直报的原件,也在本域带来的底账里,一处不少,就是十一处。多出来的六处,签押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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