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高殿辨伪卷,当庭镇黑莲(2/2)
幽冥域域主也回过味来,眯起眼:“那本域那‘三处最少、该多出兵’呢?本域腹地是三处,可被天魔寄生、秘密处置的案子,职方司卷上怎么一处没提?周主事,你专挑好看的念,是何用意?”
四域的原始底账一份份摊开,与周循那卷“全是真话”的汇总当众对质。真材料经不起这么对——他截取的、隐瞒的、调换次序的,在四份底账的交叉印证下,一处处露了出来。
争天域域主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职方司是他争天域的衙门,周循是他手底下的官,在四域总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他争天域的数据挑拨四域——无论周循是什么,这口失察的锅,他都甩不掉。
“周循。”争天域域主一字一顿,仙君中期的威压如山压下,“这些卷,是谁让你这么编的?”
周循垂着头,跪在场中,肩膀微微抖动。
便在四域目光齐聚、殿内问心阵盘灵光静静流转的这一刻,他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干瘦的人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反而一点点扯出一个僵硬而空洞的笑。
“编?”他开口,声音却不再是他自己的,又干又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我没有编呀。你们四域的底账……本就对不上。今日对不上一卷,明日便能对不上一城、一域……人心都散了,还要我们动手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七窍之中,一缕缕黑气无声渗出,眉心处,一枚黑色莲纹缓缓绽开!
灭壳。
他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具经营许久的躯壳,要让黑莲神魂破壳遁走。莲魂一离肉身,便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贴着地面疾射向殿门——只要出了会盟殿,汇入天都城百万生民,便是鱼入大海,再难寻觅。
“拦住它!”争天域域主暴喝。
可莲魂太快、太滑,四域随员的攻击尽数落在空处,眼看那缕黑烟就要钻过殿门门槛——
异变陡生。
大殿四角那四面一直内敛灵光的问心阵盘,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刺目清光,一张由纯粹问心之力织成的光网,在殿门之前凭空合拢!
没人去催动阵盘。至少,明面上没有。
唯有靠柱末席的林墨,在清光亮起的那一瞬,正“手忙脚乱”地去捡一块掉到地上的桂花糕,垂着的袖口里,一缕无人能察的道韵,已悄然收回。他只是借周围的一点道韵,替那四面阵盘“点”了一下阵眼,让它们在最该亮的时候,自己亮了。
在外人看来,这是会盟殿的安保阵法被黑莲触发,自行护主,天经地义。
光网一合,那缕莲魂像撞进了黏稠的琥珀,被生生按在原地,进退不得。
“现在!”楚瑶清喝。
争天域域主再无半分保留,仙君中期的修为倾压而下,一只灵力大手将莲魂死死攥住;凌霜寒霜色长剑出鞘,剑气纵横封死它所有溃散的方向;幽冥域域主这次出手比谁都狠——他是真被那“底账对不上”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幽冥鬼索层层缠绕,将莲魂缠成了一颗黑色的茧。
苏清鸢欺身近前,指尖仙元凝线,正是女帝记忆中那门锁魂手法,精准钉入莲心。
“灭。”
四股力量同时一绞。
那枚黑莲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莲瓣寸寸崩碎,莲心处一点幽光挣扎数下,终是彻底湮灭。周循的躯壳软软倒地,眉心留下一枚枯萎焦黑的莲印,再无半分生气。
整场变故,从绽莲到镇灭,不过十息。
林墨靠回柱子上,慢慢把那块捡起来的桂花糕拍了拍灰,塞进嘴里,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座位。
值得一提的是,近殿另外两枚黑莲,自始至终纹丝未动。它们就藏在殿外当值的人群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灭,连气息都没乱一分,藏得比先前更深。
林墨嚼着糕,眼神淡了淡。
懂取舍、知隐忍、同伴被灭也不救援——这批东西,比墨渊那支会排兵布阵的魔军,难缠得多。
苏清鸢当着四域的面,以探魂手法查验那具躯壳,抬起头时,声音传遍大殿:
“黑莲印记,天魔寄生,与东线十七具尸首同源。这位周主事,被寄生至少三月,职方司的情报,便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点点被篡改的。”
满殿死寂。
三个月。也就是说,四域今日拿到会盟殿上来、赖以决策的许多“敌情”,早就在天魔的眼皮底下被筛过、改过。他们自以为在暗处商量怎么对付天魔,天魔却一直坐在案头,替他们翻卷宗。
争天域域主盯着周循的尸身看了很久,这位刚愎了大半日的东道主,忽然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再没半分争盟主的意气:
“盟主……不提了。”
他环视三人,一字一句:“敌人都坐到本座案头替本座读卷了,还争谁指挥谁,可笑。本座提议,今日只定三事:第一,苏师侄这门探魂辨莲的法门,当场誊录,四域共享;第二,四域所有使团、近侍、职方官吏,交叉互查,本域人不许只由本域查;第三,四域裂缝、寄生、布防底账,今日便在这殿上合成一本总账,往后任何一方改一个字,四方皆知。”
“玄黄域,附议。”凌霜寒收剑入鞘,第一个应声。她比谁都清楚,方才若不是楚瑶那一对账的提议,被天魔当枪使的,就是她自己。
“幽冥域,附议。”幽冥域域主这回没绕半分弯子,答得干脆。他是真怕了——天魔能把他的“裂缝最少”编排成拥兵的由头,明日就能编排成别的催命符。
“苍离域,自当同心。”楚瑶最后起身,将那份一直被压在卷底的黑莲供状,双手奉上了主案。
四域的手,历经一整场猜忌、交锋、又被天魔当面一记耳光之后,终于第一次,真正按到了同一处。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慷慨誓言,只有四套交叉互查的名册、一本当场合起的总账,和四域域主心头那块同时落地、又同时悬起的石头。
林墨在末席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糕。
识海里,甜软的少女音欢快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全程坐席未动、未暴露修为、完美践行“摸鱼”要义,任务完成!天都城桂花糕包年券已发放至系统背包,全年畅吃不付费哦~”
林墨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包年券,到手了。
与此同时,西市,云锦记后堂。
掌柜正对着铜镜,用银簪挑开喉间薄膜,动作忽然一凝。
他“感”到了——会盟殿方向,那枚盘踞了三个月、埋在职方司最深的莲,灭了。
铜镜里那张和气的中年面孔,缓缓沉了下来。
他算尽了四域会争权、会猜忌、会被周循的真材料牵着走,唯独没算到两件事:其一,四域竟会放下身段,当场对账,硬生生用最笨的程序把假结论拆穿;其二,周循暴露、莲魂将遁的那一瞬,会盟殿的问心阵,为何会无人催动便自行全功率亮起?
那不是巧合。巧合不会精准到卡在莲魂跨门槛的最后一寸。
这座城里,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
“有意思。”掌柜对着铜镜,沉默良久,反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又干又涩,“查吧,越是查出寄生,四域便越要互相查、互相防。今日他们能合起一本账,明日便会为‘谁的账里还有鬼’再吵起来。信任这东西,碎一次,就再难圆了。”
他重新抚平喉间薄膜,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堂淡淡吩咐:
“传下去,今晨入城的那位‘尊者’,不必再藏在城外的壳子里了,请它直接住进离会盟殿最近的地方。其余五枚,全部蛰伏,谁也不许再动。”
“总会不是开一日么。”他对着镜中自己,一点点重新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头一日,是给他们尝点甜头。真正的大礼,留到四域域主到得最齐、防备也最松的那一日。”
铜镜里,黑莲在皮肉之下,转得愈发幽深。
会盟殿的钟声悠悠扬扬,传遍天都城。头一日的会,在四域罕见的同心之中落下帷幕,人人都以为争出了一个好开端。
只有靠在末席柱子上、正盘算着晚上拿包年券去哪家铺子尝鲜的林墨知道——
这盘棋,对方在折了一枚子后,非但没乱,反而把杀招,往后压了一寸。
他摸了摸袖里睡得正香的三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来吧。”
“反正,糕钱已经有人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