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公账融旧隙,寒堂授辨莲(1/2)
三日后,天都城东,原四域联络驿的旧衙门换了块新匾。
匾是寻常桐木,没描金,没雕花,上头只刻了五个字——四域联防司。辰时一到,鞭炮也没放,第一任轮值的争天域来人与玄黄、幽冥、苍离三方派驻的吏员一同到齐,木牌往上一挂,这司就算立起来了。
仪式简,来看的百姓却不少。
高坛那一仗刚过去没几天,城里城外都记着这回事。卖炊饼的老汉挤在最前头,孙女骑在他脖子上,指着牌子问:爷爷,这地方是干啥的?
管裂缝、管救人的。老汉把孙女往上托了托,嗓门不小,往后哪块地裂了、谁家叫东西迷了,不用层层递文书求人,上这儿报,就有人管!
旁边那云岭来的书生没挤前头,只站在墙根,把那块匾看了很久,末了从袖里摸出支秃笔,在随身的册子上一笔一画记了行字,像是要把这桩事,记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看。
——
牌子好挂,账难合。
联防司后头的账房里,四域的兵册、库藏、舆图、出勤簿一箱箱抬进来,堆了半间屋。合账这事,墨先生总理,四家各出两名算吏,头一天,就撞上了疙瘩。
争天来的老算吏姓周,核到幽冥报上来的北段兵册时,眉头越皱越紧,末了把册子一推:不对。上月我争天一个营在北段协防,替贵方点过城墙上的值哨,满打满算一千一百人。贵方这册子上,在册守兵一千六——多出来的五百,是站到墙外头去了?
幽冥的算吏脸一红,梗着脖子:你争天的人点得就准?兴许是我们轮值的、辅兵、火头军,你们没算进去!
火头军也算披甲守兵?
合着就你们争天的账是账,我们幽冥的账是糊的?
话赶话,火药味就上来了。百年旧怨这东西,平日里压着,一碰你家虚、我家实这种最伤脸面的事,立马就要抬头。这也正是天魔最爱的那道缝——前夜四路佯攻,钻的就是四域互疑的空子。
消息报到墨先生那儿,老人没拍桌,也没请域主来压人,只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问了周算吏一句:联防司合账,头一条规矩是什么,还记得么?
周算吏一怔,背了出来:对账不对脸,查账不查心……合账为的是联防,不是清算。
这就是了。墨先生提笔,在两册差异处画了个圈,另取出一本素面册子,封皮上写着容更簿三个字,凌域主立规矩时就料到了:四家记了一百年的账,各有各的法,哪能一天就齐?头一季是并轨期,旧账允许自行勘误,勘实了,既往不咎;过了并轨期再虚,才追责。现在——差异标注,退回幽冥,让他们自己改。当面戳穿,人要脸、树要皮,逼急了,账就永远实不了。
这话递到阎域主耳朵里时,这位最惜面子、最会藏拙的域主,沉默了半晌。
他那五百空额,是旧年成例——边军吃空饷、拿辅兵凑数充门面,四域谁都有一点,只是幽冥最弱、最怕在合账里露怯被人看轻,才硬着头皮把数填满。他原以为合账就是强者来翻弱者的家底,翻完了,下一步便是吞并。
可人家没有。人家给了他一本容更簿,还给了他一季的工夫,自己把脸捡起来。
当夜,阎域主亲自押着改实的兵册到了账房,把一千六改成一千零八十,末了提笔在边上添了行小字:北段封缝玄黄泥缺三成、疗伤丹药缺五成、寒衣未齐。
他自嘲地冲墨先生笑了笑:本座藏了半辈子穷,头一回把穷字写这么明白。
墨先生核着数,头也不抬:穷写明白了,才有人补。您再看这条——
他指尖点过盟书,正是三日前阎域主自己争着添进去的那一行:轮值不得借联防之名摊派、强弱一体、违者共讨。
第二天一早,争天调的玄黄泥、苍离拨的疗伤丹、玄黄匀的寒衣,一并送进了北段。数目走公账,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个字的施舍,只有强弱一体四个字,落在了实处。
阎域主站在联防司门口,看着那一队物资往北去,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看风向、留后路活下来的那套东西,在这块新匾底下,兴许真能慢慢放下了。
——
联防司西跨院,另设了一处讲堂,门楣上悬着块小木牌:辨莲堂。
首日开讲,四域抽来的骨干把屋子坐得满满当当。东段封缝队那个曾对着裂缝嘶喊它在往回咬的年轻修士来了,巡城的、医修的、各域带队长什,都来了。
苏清鸢一身素衣站到堂上,没什么开场白,开门见山。
辨秽三法,前日廊下说过:手心凉而无汗、影子慢人半拍、答不上最碎的家常。今日不背书,只练一件事——怎么用。
她话音未落,后排地一声,有人把胳膊抱了起来。
那是幽冥来的一个老什长,金丹初期,年纪比清鸢大上一轮,鬓角都有白的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教习,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疑:苏教习,不是我老魏不给面子。高坛上你立功,我认。可辨魔这桩事,是刀头舔血的活儿,靠摸手心、看影子这三句口诀,就能教人?老朽带了二十年兵,凭什么信一个毛丫头片子,比我这双眼睛还准?
堂上一下静了,不少人心里其实都揣着同样的话,只等着老魏出头问。
苏清鸢没恼,甚至神色都没动一下。
不信,应当。她淡淡道,那便试。院中现在人来人往,魏什长尽可以挑三个你觉得可疑的,指出来,我们当众验。
老魏一愣,没料到她这么干脆。他起身踱到窗边,盯着院里往来的吏员、杂役、来报案的百姓看了半晌,底气不足地指了两个低头走路、形迹看着的。
清鸢也不判对错,只朝堂外拍了拍手。
院门处走进来三个人:一个挑水的杂役、一个挎篮的老妇、一个联防司的书吏。
这三位,清鸢道,是巡城司从高坛那日被呓语侵染、如今已经治好的百姓与吏员里请来的,自愿来给各位做个活样子。魏什长,你再用你的眼睛看看,他们三个,哪几个曾被秽气侵过?
老魏瞪大眼看了半天,三个都是面色如常、步履平稳的普通人,他支吾半晌,一个也指不出来,额上倒先见了汗。
都看不出来,对么。清鸢走下堂,来到那三人面前,这就是我要教的第二课——被救回来的人,和好人一般无二,可若细看,余痕未净时,仍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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