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盟约落细处,教习出闲云(1/2)
高坛那一通鼓、那一通呼,热闹到后半夜才散。
第二日天刚亮,九万人走了七成,长街上还留着踩烂的彩纸、没扫净的炊饼渣。坛没拆,黄绸还挂着,可坛下议事的偏殿里,气氛和昨日已是两般模样。
没有欢呼,只有四域域主、几位谋士分坐两侧,案上摊着空白的盟书。
凌霜寒起得最早,素袍上连道褶子都没有。她提笔在纸上点了点,先开了口:
昨日万民看着,印也落了,话也喊了。可诸位心里清楚,坛上那一印,落给天下人看;今日这纸上的字,才是往后真要照着办的东西。盟约不是喊出来的,是十年、百年之后,咱们都不在这位置上了,换上来的新人还得照着走的章程。丑话、细话,今日都得写在前头。
秦无极靠在椅背上,左臂缠着布,昨日那一拳震裂了经脉,他却浑不在意,咧嘴道:凌域主说得是。那就写,谁先说?
——
第一桩事,就卡住了。
争天域来的副使清了清嗓子,捧着个笏板起身,语气却热络:诸位,四域联防,总要有个牵头主事的。昨日高坛一战,秦域主亲主攻、定大局,九万军民有目共睹。下官以为,这联防盟主一位,非秦域主莫属,名正言顺,四方心服。
他这边话音没落,另外两域也有两人随声附和。
这话说得不算错。论修为,秦无极仙君中期,四域最高;论昨日,主攻是他、吼定南段是他、最后一拳也是他。旧时候四域偶有联手,向来是强者牵头,顺着这个理,盟主落到他头上,几乎是天经地义。
秦无极没接话,可也没立刻推辞,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被人这么捧着,说心里没半点波澜,那是假的。
幽冥那边,阎域主端着茶,眼皮垂着,半晌才慢悠悠放下杯子。
牵头主事,听着是好。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百年积下来的东西,本座问一句实在的:这盟主,是只牵头议事,还是能调四域的兵、管四域的库?若是后者——本座把丑话搁这儿,幽冥最弱,兵最少,真到了盟主一道令下、本座连个字都不能说的份上,这盟,联的是防,还是并?
殿里一下静了。
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四域百年谁都没捅破的那层窗户纸。苍离的楚瑶伤还没好,倚着软枕,闻言轻声打了个圆场:阎域主多虑了,自不是要并谁。可这层顾虑,也确实得在纸上写清楚,不然今日是秦大哥,明日换了旁人呢?
——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了凌霜寒身上。
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搁下笔,抬眼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诸位想过没有,天魔最擅长什么?
她不等答,自己说了下去:斩首、渗透、嫁祸、诛心。它不怕你四家拧成一股绳,它就盼着你这绳上有个总绳头。真立了盟主,这一位就是四域最显眼的靶子——今日能借百姓的嘴逼他,明日就能往他身边塞人、伪造他的手令、造他的反。前夜那四路佯攻,诸位忘了?它头一个想做的,就是伪造一道秦域主的手令调空防。
秦无极敲着案几的手,停住了。
再说昨日。凌霜寒转头看他,语气缓了一分,秦域主最后那一拳,为何打得出来?不是你一人之力,是玄黄的霜锋、幽冥的问心牌、苍离的柔索、苏姑娘的锁魂,连同三千面牌,一并汇到你拳上才成的。那时候没有盟主,谁离裂缝近谁补、哪段空了哪段接,令行得比有盟主还快。
四域互补,靠的是各有所长、谁也离不得谁。一旦立了盟主,就成了一家领头、三家附庸——昨日咱们拼了命赢下来的那点无盟主而令行,回头自己又给废了。
这一番话说完,殿里半晌没人出声。
秦无极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把心里一点东西放下的笑。他坐直身子,抬手止住还要再劝的副使。
都别捧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沉,本座昨夜也想过这盟主坐上去是什么滋味可凌域主这话点醒我了——昨日那一拳,离了你们三家,我秦无极一个人,打得出来吗?打不出来。
争天不做这个盟主。不是谦让,是不配。他环视一周,真要论牵头,轮着来,谁也别想一家坐大,也谁都别想甩手躲懒。
——
盟主不设,可日子不能没人管。
这一回落笔就顺了。凌霜寒拟条,墨先生在旁补漏,四域围着一张纸,从清晨磨到日头偏西,吵得比昨日封缝还热闹。
轮值之法先定:联防司不设主,四域每季轮值,轮值域主主持日常、协调四方,有调度之权,无统属之实;遇大事,四域合议,三家以上合意方行,任何一域觉得事关本域存亡,都可请缓、可申辩,不许强行压过。
这一条好。阎域主破天荒头一个附和,还提笔添了一行,再加一句:轮值只协调,不得借联防之名向任何一域额外摊派兵员粮秣,强弱一体,违者其余三域共讨之。
秦无极挑眉看他:老阎,你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本座是给往后所有最弱的那个留路。阎域主搁下笔,神色竟有几分认真,今日幽冥最弱,明日未必是谁。规矩要是只护着强的,那不叫联防,叫抱团欺负人。
楚瑶在旁轻轻点头,也补了苍离那一份:四域伤病医修、粮草转运、难民安置,由东道主就近统筹、合账报销,不许让哪一域独自扛着、也不许哪一域白占便宜。
最要紧的合账一条,是墨先生提的。
兵力几何、库藏几何、裂缝几处、修士名册、出勤记录,四域全部并册公开,彼此可查、每季对账。老人把合账的册子摊在正中,哪段界墙归谁守、求援文书递出几日必到、迟了怎么记、出了力怎么算,一条条写死。
有人嫌麻烦,说四家既已同心,何必算这么细,显得生分。
墨先生摇头,说了一段让殿里都静下来的话:
诸位,今日你们坐在一处,是过了命的交情,自然不嫌生分。可这盟约不是写给今日的你们的——是写给十年后、二十年后及百年后,换上来的那一拨人的。那时候热血凉了、交情淡了、在座的你我都不知在何处,总得有这么一本账,白纸黑字,逼着后人照着今日的样子做。人情会变,账不会。
秦无极听得郑重,第一个在合账条款下按了手印。
到日落时分,盟书才写定。比昨日高坛上那道印慢了不知多少,可这张写满小字、改了又改的纸落进匣中时,四域心里都清楚——昨日是赢了一场,今日,才算是立住了一个能往下走的东西。
——
偏殿外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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