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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残碑读古篆,寒野伏三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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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轻骑拔营,依着昨夜定下的章程,绕开古原正面,贴着东侧一道缓坡的脊线往北摸。

老魏把多余人马藏在坡背,只带小岑、阿槿和一名斥候,伏到坡顶一丛枯硬的野棘后头,探出半个头。

这一看,几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白日里看,那片古原比昨夜烽燧上望见的还要大、还要静。苍黑色的土地一直铺到天尽头,像被天火犁过一遍,又被谁拿整幅黑布蒙住。原上散落着无数半埋的东西——断戟、残甲、崩了角的石碑,被百年风沙磨得发白,东倒西歪插在黑土里,密密麻麻,竟望不到边。

这得死多少人……小岑嗓子发干。

先别说这些了。老魏压着声,先干活。苏教习怎么交代的?走到哪、记到哪,裂缝、走向、异样,一样一样的绘制在图上。

几人定了定神,趴在坡顶描起舆图来。

描着描着,阿槿忽然了一声。她是辨莲堂里心最细的一个,专管把问心牌的凉热分作十等记档。

魏叔,你来看看这牌子的凉度。她把铜牌贴着地面一寸寸挪,从咱们这儿往石柱去,凉度是不一样的——是一圈一圈的,越靠近那根柱子越凉,像水从一个泉眼里往外漫。

老魏心里一动,接过牌子试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果然。那无处不在的秽气并非古原自生,而是有一个。那源就在古原正中那根半截黑石柱底下,秽气一圈圈、一层层,从那里朝四面八方渗出来,这几百年都不曾断啊。

不是这古战场招来了秽气。老魏一字一字道,而是那柱子底下镇着什么东西或者就是那柱子,在源源不断往外吐秽气。这片古原,是围着它修的——这漫山遍野的兵,当年不是来厮杀的,是来守门的。

几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寒意。

斥候这时从坡下猫着腰回来,怀里抱着半块刚从原边刨出的残碑,上头字迹被风磨得模糊,却还能辨出几行弯弯曲曲的古篆。

苏教习让带的那本《闻见录》后头,不是夹了张古今字对照么。小岑赶紧翻出册子,几个人头挨着头,一笔一笔往下对。

对了小半个时辰,断断续续,拼出几行残字——

……镇……于野,非为杀……为……封……

……门……不可启,启则……

……以……镇之,世世……毋……

最后一句,残碑正好从那里崩断,怎么也拼不全了。

门不可启,启则如何?小岑急得挠头。

碑断了,天知道。老魏把残碑小心裹好,沉声道,但意思够明白了。画图、记档,残碑原样拓三份。这不是寻常裂缝凶地,这是一座上古镇着东西的。这么大的事,咱们这百十号人揣不下——斥候,挑两匹最快的马,今日就南返,把图、拓片、问心牌凉热的档子,八百里加急送回天都联防司交于凌域主、墨先生、苏教习,一个都不能少!

——

他们在坡顶上拼古篆的时候,古原的西缘,另有一拨人,也在看。

那是七八个裹着灰白羊皮大氅的修士,大氅翻过来,里头是魔域军伍才有的玄色。为首的瘦脸汉子叫乌牙,是千殛帐下先遣队的队正,金仙初期,在西线守了十几年也打了大大小小百场战役,是千殛手里一把最能熬的钝刀。

乌牙举着枚玄铁筒望了半日,放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将军的令,都听清了?他声音沙哑,三王早有国策——天魔那群不入轮回的疯子想借的道,我魔域得先看清楚。咱们不碰那根柱子,只摸清楚三件事:这古原有多大、底下镇的到底是什么、四域派来了多少人。摸完就走,不许恋战。

队正,身旁斥候低声,东边高坡上有人。四域的轻骑,约百十号人,没敢下原,在描图。

嗯,看见旗子角了。乌牙并不意外,意料之中,倒省了咱们的事——他们探他们的,咱们探咱们的,各取所需。传令,离他们远点,四域这会儿正是惊弓之鸟,撞上了白白暴露。

斥候刚要应,另一个手下却忽然绷紧身子,压着嗓子,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队正,你再看……东南那道土梁子后头。

乌牙重新举起玄铁筒。

东南方向,一道矮土梁上,不知何时立了个挑担子的货郎。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副落满风尘的糖挑子,扁担两头还插着几串草把扎的糖人。

按理说,这么个走村串巷的货郎出现在死寂的古战场边,本就邪性。可真正让乌牙这群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魔修脊背发凉的是——他们七八个真仙、金仙修为的修士,竟没有一个,察觉到那货郎是什么时候到的。

就好像他一直就立在那儿,立了千百年,只是此刻才让他们看见。

咱们没有问心牌那种破烂,可老子一身魔元不会骗人。乌牙麾下一个老修士喉头发紧,魔元在那货郎的方向上本能地缩成一团,像老鼠闻见了蛇,队正,那不是人,也不是魔修……那东西,比魔元冷,冷得多。

乌牙盯着那货郎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手势——退。

将军临行交代过一句话。他压着嗓子带人悄然后撤,这世上有两种东西不能惹:一种是比你强的,一种是你看不懂的。那位两样都占。天魔一脉的脏东西,跟咱们不是一条道,绕开。记住,咱们是来摸家底的,不是来给人当口粮的。

灰影贴着地皮,悄无声息退入西边更深的荒草。

而那道土梁上,挑糖担的货郎缓缓转过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朝西边望了一眼,又朝东边四域轻骑的高坡望了一眼,最后,目光越过整片苍黑古原,落在一处连他几乎都看不真切的缓坡上。

——

那是尊者留在人间的一缕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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