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急奏入天都,残字叩前尘(2/2)
苏清鸢捧着茶,心头那点因前世背叛而起的寒意,被这一句温温地熨开了些。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说破前世,只低声道:楚姐姐,北境那道门,我必须去。有些答案,只有到了那儿,我才想得起来。
我知道。楚瑶笑了笑,行辕北上,我坐镇中军,你带辨莲堂第二批弟子随行。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与笃定,左右——你师父,多半早已经在那儿了。
苏清鸢一怔,随即也极轻地笑了。
是啊。高坛上那根猫毛、绸缎庄前那头惊驴、无数次化险为夷的巧合……她这个看似只会钓鱼喝酒的师父,哪一次不是嘴上说着不管,人却早一步站在了最险的地方。
看破,不必说破。这是她与师父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
她们在天都定策的这几日,北境的风,已经先一步变了颜色。
古原外圈,老魏严格守着不入原的将令,只带人沿着外圈一道干涸河床,一点点往石柱方向侧勘,每走百步便打下一根记里木桩,问心牌的凉热一笔不落记进档子。
前两日石柱下翻了个身的东西,像是被自己的动静惊醒了。这一日午后,天色无端暗了一暗,问心牌毫无征兆地齐齐寒得刺骨,牌面竟凝出一层细白霜花。前方黑土一阵蠕动,五六具半埋的上古遗骨,被浓稠黑秽裹着,自土里硬生生爬了出来。
那是被秽气潮汐催醒的残兵傀儡,甲胄朽烂成条,眼窝里燃着两点幽蓝鬼火,手中断戈一挥,带起的黑风刮在护体灵光上,滋滋作响,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结圆阵!问心牌朝外,锁魂符钉关节,别硬接它的戈,找它骨缝里那团黑秽打!老魏吼声如雷,一百余骑训练有素,瞬息成阵,盾在外、符手中、弓在后。
这是辨莲堂弟子头一回真刀真枪对上不死的秽物。阿槿手心全是汗,手却没抖,一张锁魂符甩手而出,正中一具残兵膝弯,那东西动作猛地一滞;小岑与两名修士缚索齐出,缠住它颈骨,三人合力一绞,黑秽散了大半。
可残兵不知痛、不畏死,五六具前仆后继,断戈砸得圆阵灵光摇摇欲坠,阵型被冲得连连后退。一名弟子躲闪不及,被断戈擦过肩头,护体灵光当场破开,血一下就渗了出来,咬牙没吭一声,反手一张符贴了上去。
最凶险的那一戈,兜头劈向阵型最薄处的阿槿。那一戈又快又沉,她避无可避,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她脚下那片黑土,毫无征兆地了一小块。
不偏不倚,正是那残兵落戈借力的寸许之地。它重心一空,那一戈偏了半寸,擦着阿槿的发鬓狠狠劈进土里,黑风只削断了她几缕发丝。老魏何等老辣,抓住这一线破绽,欺身而入,长刀贯出,将那残兵从头到胸劈成两截,黑秽嘶鸣着散了。
半炷香后,最后一具残兵倒地,化作一地残骨与袅袅黑气。
圆阵里人人带喘,或轻或重都挂了彩。阿槿摸着发梢,惊魂未定:我、我刚才脚下怎么突然塌了……
古原边上土质松,你走运。老魏喘着粗气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却透着松快,都愣着干什么!伤的上药、残骨收档、现场拓样!都把头抬起来——头一仗,没靠域主、没靠高人,是咱们自己扛下来的!这就叫苏教习教的本事,记住这口气!
疲惫的齐声应和里,头一回带上了死里逃生之后的底气。
没人知道,那处塌掉的松土,是三里外南坡上某个温酒的灰衫人,随手捻落的一粒小石子,隔着三里地,不偏不倚,精准松了松那一寸土。
——
南坡背风处,林墨拍了拍指尖的灰,重新拎起酒壶。
一群娃娃,长进了。他懒洋洋道,听不出半分刚在三里外救了人的意思。
三花窝在他腿上,冲古原方向低低呜了一声,像是在嫌弃那几只残兵太不经打。小灵鹤收了盘旋的鹤影,落回他肩头。
“宿主又双叒暗中护短、还让人以为是地塌的巧合,达成成就:最佳场外·扫地僧型师尊!闲逸值+6666,自动温酒葫芦再升一级,新增功能烤肉不糊哦~”系统欢快地播报完,话音却又低了下去,“对了宿主,我顺着那封印笔迹,又往深里翻了翻……”
林墨了一声。
“留下这道封印的那位老相识,百年前,好像也在青云宗,给你留过东西。”系统的少女音难得迟疑,“而且……我之前迷迷糊糊的那段记忆里,也有他的笔迹。宿主,我怎么觉得,我会迟到一百一十七年才绑定你,跟他、跟青云宗那场变故,是一件事呢?”
林墨喝酒的动作,停了一瞬。
百年前,青云宗,山门前下了三天三夜的血雨;师父飞升前那个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神;还有他自封修为、躲进天下最不起眼的闲云峰的真正缘由……这些被他按在心底最深处的旧事,被这一句,轻轻掀开了第二角。
他望着古原正中那根半截石柱,眼神幽深,半晌,才淡淡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等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哦……”系统似懂非懂,“那宿主,咱们现在怎么办呀?门真要开了。”
不急。林墨重新阖上眼,晒起了北境稀薄的太阳,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那群娃娃在前头顶着,有四域在后头撑着,轮不到我操心。真到了他们谁都兜不住的那天——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再出手,也不迟。
——
同一时刻,古原西缘,乌牙的先遣队伏在一片乱石后,把四域这场首战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队正,四域跟那些不死的秽兵交上手了,死伤了几个,愣是没退。斥候低声回报,咱们要不要趁乱往前再摸一截?
摸什么摸。乌牙放下玄铁筒,瘦脸沉得像水,没看出来么?那些秽兵,是从石柱底下爬出来的,不是四域招来的。这地方邪性,门还没开就往外吐东西,开了还了得?将军的令是只探不碰,把这一仗的情形、秽兵的路数、四域圆阵的破法,一字不落记下来,回报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东南那道土梁——挑糖担的货郎分魂立的方向,眼神一凛。
还有,离那位再远三里。四域是明刀,那位是看不见的井,掉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魔域这把最能熬的钝刀,悄无声息地把身子缩得更深了。他们等的是别人先撞门,好坐收渔利——这盘算,林墨知道、那货郎分魂知道,连那门后沉睡的东西,只怕也隐隐知道。这盘棋上,没有谁是真正的瞎子,只是谁都不肯先落那第一子。
而古原东缘,那挑糖担的货郎分魂,终于等来了北方的回讯。
没有声音,没有形貌,只有一道冰冷到极致的意念,顺着它献上的那缕讯息,缓缓进它识海,像一片雪,落进万丈深渊——
守门外三里。观,勿动。
待门启之时,取门中一物即退。四域、魔域、那人……皆可作壁上观。
分魂瑟瑟领命。可就在那道意念将要收回的刹那,它见,主上身后极遥、极深的黑暗里,似乎还有另一道呼吸。
那呼吸古老得不像活物,只一起,一伏。
竟与古原石柱底下那个翻了身的东西,隔着不知多少万里,遥遥,相合。
分魂紧忙地伏低了身子。直到此刻它才真正明白——主上要的,从来不是开这道门;主上忌惮的、等待的、想要从门里取走的那背后,还藏着一个连主上都要屏息的,更古老的影子。
北风掠过古原,半截石柱上的纹路,又亮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