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灵骑临寒野,仙篆认前生(2/2)
碰巧得到、用不上、给你换酒……楚瑶低低重复他那句用了一百多年的老托词,指尖摩挲着壶底那枝歪桃花,半晌,无奈摇头,林墨啊林墨。
她没有声张,就着北境长夜,一小口一小口饮尽。最后一口落肚,三条灵脉裂痕同时一暖,灵力周天再无滞涩,地一声轻响,卡在中期与后期之间那层窗纸,被温养得松动开来——境未破,可她的寒霜剑意里,那一缕领域雏形,重新开始生长。
三里外南坡,三花颠颠跑回,一跃跳进林墨怀里。
送到了?林墨剥颗灵栗赏它。
三花叼着栗子,得意甩尾。
宿主,你那壶酒,阳眼灵泉、千年芝雪,再兑一缕稀释了一千二百倍的先天本源,灵火慢温了三天三夜。”系统的少女音幽幽响起,“对外就说是猫迷了路、送错了门。啧,本系统绑你一百一十七年,至今扫描不出你这张脸皮的边界在哪。”
猫自己跑的,与我何干。林墨慢条斯理。
“……行吧。话说回来,你就不怕她一步登天后,看出你这是假的?”
她本就该破。林墨望着断雁堡方向那点灯火,语气淡淡,我不过把压着她的那块石头,替她挪开半寸。路,还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他顿了顿,重新阖上眼。
再说,真到门开那日,多一个自己站得住的,总比多一个要我扶的,强。
“对了宿主,”系统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你临走前丢在闲云峰那道留影,今儿又立功了——一个金仙后期的魔识,在你半坡桃林里绕了三圈,回去还在汇报,说峰主日日垂钓、雷打不动呢。”
林墨懒得睁眼。
“可你真身明明在北境晒太阳。”
他要看,便给他看。林墨语气淡淡,山上日日有人,比人去峰空省心。他看得越久,就越不敢动。
——
同一轮北境月色下,没合眼的,还有两拨。
古原西缘风化石滩,乌牙的先遣队又潜近了五里。后半夜,两具阴傀循着生灵气血,摇摇晃晃摸进伏圈。
队正,守阵阴傀,冲咱们来了!
结小阵,魔元覆刃!乌牙拔刀,幽沉魔元顺刀脊燃起一层墨绿魔焰,都记牢,秽气专污灵力、侵蚀魔丹,别让它沾着破皮的地方!烧它骨节里的秽核,骨头不用管!
他第一个欺身上前,刀走轻灵,魔焰不斩骨、专钻骨缝,一声,秽核被魔焰裹住,阴傀眼窝里幽蓝鬼火猛地一亮,灭了,枯骨瘫倒。可第二具阴傀忽然张口,喷出一缕灰黑秽气,一名魔修避让稍慢,魔元护罩被秽气沾上,竟如冰雪遇汤般化开一个洞,秽气直扑他眉心魔丹!
凝神!乌牙反手一刀,魔焰卷成火索,缠住那缕秽气硬生生焚净,又一掌拍在那魔修后心,助他稳住摇晃的魔丹,说了别硬接!这东西不分仙魔,污的是修行根本!
两具阴傀,七八名魔修轮番上手,足足耗了一炷香才焚净,人人魔元亏空、面色发白。
一个年轻魔修喘着气骂:西线跟四域砍那些年,没这么憋屈,连看门的都冲魔修来。
这就对了。乌牙还刀入鞘,瘦脸在月色下绷得紧,看明白没,门里的东西不认仙魔,只认活物与秽物。在它眼里,咱们跟四域一样,都是要被吞的口粮。传令,再退两里,伏圈挪到下风口——秽气比灵气滞重,往下风口沉。
他抬眼望了下东南土梁,那挑糖担的影子,今夜不在。
货郎分魂此刻正贴在古原南缘,比平日任何一次都靠得近。
守门外三里的令压着它,可门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召唤,直勾它这一脉的神魂本源——黑莲秽气是流落界外的水,那道门,是所有水流都想回去的海。它终究没忍住,趁低云遮月,施开天魔无相遁敛去形体,又往内潜了二十丈,想以分魂感应一听,主上要取的那,封在第几重禁里。
刚越过一圈半埋残兵,异变陡生。
地上七八具残兵,眼窝里的幽蓝鬼火同时亮起!断戈残剑抬起的刹那,残兵残破的灵台中,那点兵解时融入神魂的守阵执念被黑莲秽气激醒,半空中竟凝出七八道半透明的仙禁虚影——锁魂链、镇仙戈,皆是上古镇军制式法器的魂影,分毫不差,齐齐锁向它这缕分魂!
分魂惊得本源都散了半缕。
它这才明白:兵解之魂生前奉的是镇守门阙的仙禁大道,仙禁本能,专镇一切界外秽祟。它千里来朝拜,可在这座锁阵眼里,它与门后那个东西同罪——都是该镇在阙外的秽物。
锁魂链影缠来的刹那,分魂拼着折损一缕本源,无相遁连闪三十丈,糖挑子上两个草糖人震落在地,都不敢回头捡,一直退出三里界外,那七八道仙禁虚影才缓缓散去。
朝拜无门……它伏在土沟里,神魂惊颤,连这门的锁,都不认我们。
它再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把守阵仙禁专克黑莲神魂这条要命的情报,凝成一缕神魂讯息,颤颤发往北方。
——
千里之外,北境灰岭集一间皮毛行里,化做行商掌柜的千殛,同时收到两道传讯。
乌牙那道以魔识传声:四域行辕两千灵骑屯驻断雁堡,堡外立了照秽光幕、布了聚灵阵,两艘飞舟压阵,苏清鸢亲至,阴傀仙魔皆攻。
血骨那道,是南线暗驿辗转送来的一缕魔念留影。
千殛先听完乌牙,指节在柜台上轻轻一叩:两千灵骑、随军阵师、飞舟压阵……四域这是把行辕架到了门脸上。墨先生总参,楚瑶坐镇,好排场。
再看血骨留影。那金仙后期悍将的魔念里,头一回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玄剑宗山脚蹲守三十七日,三探闲云峰外围,皆无果。怪有两怪。其一,按天都暗线的密报,那闲云峰主林墨,半月多前便离了天都苍离馆、行踪不明,四域北境行辕里,据说也有这么个不起眼的灰衫客卿——他人该在万里之外才对。可属下魔识远扫闲云峰,那半坡钓台上,竟日日坐着个灰衫人,朝出垂钓、暮收鱼竿,檐下照样晾着灵鱼干,灵压扫去,货真价实一个金丹初期,挑不出半分破绽。属下不敢近探,远远看了十几日,越看越觉得后脖颈发凉: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在北境,一边在峰上钓鱼?其二,属下三次以魔识锁峰循路而上,三次都在同一片桃林边失了方向,魔识清明,脚下却自行绕回原路,事后连怎么绕的都想不起来,像被天地道则,轻轻拨了一下。神秘女童气息,一次未现。人不在,山不空;近不得,看不真。只查不动,谨守将令。
千殛盯着留影晶石里人不在,山不空那六个字,魔瞳微缩,看了很久。
头一怪,是道则拨人。金仙后期的魔识能覆住一座山,能把这等魔识当孩童般拨弄、事后不留半分痕迹的,绝非阵法,绝非幻术——那是法则层面的手段,动手的人站在比金仙高得多的地方,连身都懒得现,只轻轻了他一下。
第二怪,是人不在、山不空。千殛翻出天都暗线半月前的密报,又取来乌牙刚送的北境军情,两厢并排摆在一处:一个林墨,分身乏术,万里之外的闲云峰上,却日日有他垂纶的影子,连金丹初期的灵压都仿得分毫不差。
要么,峰上那个是假的——能把一具假身养到血骨都挑不出破绽,这是何等手段。千殛缓缓吐出一口气,要么,连他去了北境这件事,都是他愿意让咱们看见的。无论哪一样……
他没再往下说。指尖腾起一缕魔火,信纸与留影晶石同时成灰。
血骨是对的。越是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越不能伸手。
他向虚空传出两道魔令,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一,告乌牙,继续退,只看不动,四域与天魔谁先碰门,魔识录清楚;二,回血骨——继续蹲,蹲到他自己都信了那是个钓鱼废柴为止。但有一条,闲云峰方圆十里,百股暗子里谁敢踏第二步,本尊亲自镇了他的魔丹。
魔火摇曳。魔域这盘散成百股的暗棋,在北境与玄剑宗两处,同时把爪子收得更紧。
——
后半夜,风停了。
苏清鸢独自登上断雁堡残破的北角楼。三十里外,古原石柱如一根钉进天地的黑钉。
她摊开掌心,碑阴那唯帝胄可续的道纹,像烙进了掌纹里。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那把钥匙,对么。她对着北方,极轻地说。
她闭目,识海深处,那枚前世从不轻易示人的玄金帝印自行升起——那是她仙帝道统所凝的本命道印,印身缠满帝道法则的纹络,此刻一寸寸浮出识海,隔着三十里、隔着万古长夜,朝石柱方向,轻轻一震。
帝道法则的涟漪无形无质,掠过三十里苍黑古原。
石柱第四重锁仙禁,将亮,未亮。
而万丈深的黑暗里,那个缓缓起伏了两次的古老——一缕庞大到没有边际的界外神识,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息。两息。
它像一头沉睡万古的东西,在混沌中忽然到一缕它等了太久、也恨了太久的气息:帝胄。当年率众兵解、把它镇进阙下的那位存在,同源的气息。
苏清鸢浑身灵力骤然一僵,帝印在识海里剧震——那缕界外神识,隔着三十里、隔着六重仙禁,朝她了一眼。只一眼,她周身护体剑意层层炸开,如临灭顶。
它知道,我来了。
便在这一眼将要落进她识海的刹那,三十里外南坡,那个懒洋洋晒着月亮的灰衫人,终于抬了抬眼。
林墨没起身,只并指,轻轻一弹。
没有灵光,没有诀印,一缕近乎天道本身的意,凭空落下,像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合上了那道界外神识的。古原上空,那道扫向断雁堡的冰冷感知,无声无息拐了个弯,散回石柱之下。
角楼上,清鸢骤觉周身一轻,灭顶之感如潮水退去,只剩冷汗湿透中衣。她怔了怔,望向南方坡地的沉沉夜色,惊魂未定,眸底却慢慢浮起一点了然的暖意。
林墨对着那片黑暗,举壶虚碰了一下,像敬酒,也像打招呼。
别急。他懒洋洋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钥匙在我这儿。你——还不够格拿。
北风重新起了,掠过断雁堡的残旗,掠过古原上万千静默的残甲。没人听见,那些保持着围阵方位万万年的兵解之魂,在帝印震动的余韵里,甲叶深处,极轻、极轻地,传出一片共鸣的清响。
锁仙禁认得帝胄。
万年未散的守阵之魂,像是……认出了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