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孤瓶破寒境,一剑独当关(1/2)
第三日,天没亮透,断雁堡南门外的车辙,已经压出了三尺深。
伤兵一车一车往南送,凡户一队一队往南挪。堡里定下规矩:魔将不破,门钉不撤,人却不能都压在堡里——伤号、凡户、低阶弟子,先过雁回岭,岭南有天都来的丹师接应。
楚瑶按着肋下,立在最后一队伤兵车前。
她剑穗上那层薄霜,比三日前厚了。东线墨渊一役留下的三条灵脉裂痕,被守门魔将戈锋上的秽气重新撕开过一回,表面圆融的灵力底下,是三道没合上的口子。医官劝她回车帐静养,她没应。
域主,墨先生的声音从身后青木小车里传来,甬道今日收尾,你压后阵。清鸢的辨莲堂在中道,秦无极的人顶在北口。能不接战,就不接战。
我省得。楚瑶笑了笑,先生在堡里盯着,前头有我们。
她没说的是,那位守门魔将,已经两整日没动了。
黑石柱后那道门缝,不增不减,像一张半开的嘴,静静等着什么。
老魏的轻骑在甬道两侧来回梭巡,嗓子已经喊哑了。
轻伤的自己走,把车让给断腿的!凡户老弱先过岭,丹堂的药车走中间,谁也不许抢道!
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年轻修士不肯上车,被医官往车上按,他梗着脖子争:我能走!断雁堡里比我重的还有一车!按到第三回,他到底没挣过医官,抱着剑缩在车角,眼圈通红。
楚瑶路过,抬手按了按他的肩,没说话。
她知道这口气是什么。三日前那一仗打完,四域的兵就不一样了——从前见了仙君级的秽物,腿肚子先软;如今都知道,牌在手里,人挽着人,那东西也不是天。
——
中道,清鸢勒马立于一处高坡。
阿槿、小岑带着辨莲堂的新弟子,一人扶一辆车,沿甬道来回跑。她们身上没带剑,带的是符泥、伤药和一摞问心牌——这一程她们的差事不是封缝,是送人。
教习,最后三车了!阿槿喊。
清鸢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北边。
掌心的问心牌,凉得发沉。
她识海里那枚玄金帝印,从卯时起就一跳一跳,像在预警。门后那东西吃过一次亏,分魂被斩,它不会再拿话来问她们的心了。
那它会拿什么来?
辰时三刻,答案到了。
——
黑石柱后,没有鼓声,没有黑云压顶。
那道半开的门缝里,魔将一人一戈,走得不快,方向却不是断雁堡,不是问心大阵,也不是秦无极列阵的北口。
它斜斜地插向东南。
东南十里,是南撤甬道最窄的一段,两侧是枯河沟刨出来的土崖,三万伤兵凡户,正挤在那段道上。
它冲甬道来了!凌霜寒的令旗在堡楼上猛地劈下,北口别动,中军预备队,跟我兜它侧后!
令旗起得快,人跑得再快,也隔着十里。
魔将身位后,一团黑气贴着地皮铺开,比它的人快三倍,先一步灌进甬道北口。护送车队的轻骑被秽气一冲,人仰马翻,最前头两辆伤兵车歪进沟里,车上伤号连滚带爬,哭声刚起就被风掐断。
北口方向,秦无极的重戟已经砸了过来。
可那团黑气像早算准了他,魔将连头都没回,只把戈尾往地上一顿,黑气当腹中分,一道浊浪横在北口与甬道之间,把争天域的铁骑整个隔在外面。秦无极大吼着连劈三戟,浪头劈开又合,合了又劈,硬生生被拖住了二十息。
二十息,够它取钥匙了。
甬道里,阿槿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符泥却没撒。
别往北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话喊得一字不差,教习挡在前头,咱们就把差事办了——扶人,推车,过岭!谁回头,我把谁按进车底!
二十个新兵,二十双发抖的手,没有一个往北看。他们低着头,把沟里的伤号往车上架,把凡户老弱往南推,脚步乱,队形没乱。
清鸢一夹马,银黑长剑出鞘。
她知道这一戈冲的是谁。
不能死在门外,那就只能被请进门去。魔将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万伤兵,是混在车队里、为了救人不得不现身的她自己。
锁魂仙元顺着剑尖铺开,帝印悬顶,清鸢连人带剑撞进黑气,一剑钉住秽潮最厚处,给身后的车队撕出一道口子。
元婴的修为,帝胄的剑意,撞进仙君级的黑气里,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洪水。
她钉住了一息。
第二息,戈锋到了。
——
清鸢,让开!
一声清叱从侧里杀来。
楚瑶的剑,后发先至,斜斜搭在魔将戈锋上。她剑路柔,不硬接,剑脊贴着戈身一引一卸,把那记直奔清鸢眉心的锁魂一戈,生生引偏三丈,劈进枯河沟的土崖,半面崖壁塌了下来。
护车,走!她头也不回。
清鸢咬牙,剑光一卷,背起沟里两个伤号往南掠。
魔将枯黑的脸偏过来,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半路杀出的渡劫中期。
它不说话,戈锋一转,第二戈、第三戈,接连砸下,每一戈都奔着车队、奔着清鸢的背影。楚瑶一柄剑守在甬道口,像一道薄而韧的堤,戈锋砸上来,堤身弯下去,又弹回来。
第四戈,她卸进土崖,塌下来的冻土替伤兵车挡了半边秽风。
第五戈,她引去枯河沟,沟底封好的旧缝被震开半尺,她踩着重伤的腿,反手一道符泥拍了回去。
第六戈,她没卸开,硬拿肩头扛了,半边素银灵甲碎成齑粉,人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撑着剑,又站回了甬道口。
她身后就是三万挪不动道的伤兵凡户。
退一步,就是一车车的人。
东线那年她守过一次这样的防线,守到三条灵脉尽伤,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剑路改不了了——别人的剑是往前杀的,她的剑,是往别人身前挡的。
第七戈上,她听见自己丹田里,传来三声极轻的裂响。
东线那三条养了数月、刚被酒壶温养得松动好转的灵脉,在仙君级秽气的反复撕扯下,彻底开了。
灵力周天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散进四肢百骸。寒霜剑意没了根,剑穗上的薄霜寸寸剥落,人被戈锋余势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辆伤兵车的车辕上,呕出一口黑血。
楚姐姐!清鸢红了眼,回身就要扑过来。
别过来!楚瑶以剑拄地,单膝跪在车辕前,硬生生撑住没倒,送人!你敢回头,我这几戈就白挨了!
魔将提起了戈。
它认得这副神情。万年前,门前也有无数个这样的人,拿一具扛不住一戈的身子,挡在它和钥匙之间。
戈锋抬起,锁定的却是清鸢。楚瑶跪在地上面向它,把最后一口灵力凝上剑尖。她知道自己接不住下一戈了。
可她还是把剑,横了过来。
——
三里外,南坡。
林墨手里正摩挲一只小瓶子。
温玉的,巴掌长,瓶身磨得发亮,玉纹里沁着百年的旧色。瓶底极不起眼处,刻着一枚半粒米大的剑云纹——那是青云宗的旧记号,刻的人手还抖,是少年时他自己拿刻刀歪歪扭扭划上去的。
瓶里是空的,只在瓶塞缝里,封着一缕他在火边温了三日三夜的生息。
路上捡的破烂。他嘟囔,本来想拿去堡里,换老魏两坛梅子酒……
三花蹲在他膝头,黄眼珠盯着北边,背上的毛一茬茬炸。小灵鹤压低身子,爪子刨地,急得直转圈。
林墨把瓶子往小灵鹤腿上一系。
送去。他说,送到了,回来两条鱼干。
小灵鹤脖子一昂,振翅贴着地皮射了出去。
三花也要蹿,被林墨一根手指摁回膝头。
你去干什么?他挠了挠猫下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的火候,她这一关,得她自己过。瓶子送到了,剩下的剑,得她自己递。
黄眼珠不满地瞪着他,到底没挣,只把毛炸成了一个球。
它飞得又快又急,三里地眨眼就到。甬道上空秽浪翻卷,它仗着身子小,在戈风与剑光之间三折两绕,眼看就到车阵上方——
魔将第八戈砸下的气浪横扫过来,小灵鹤被卷得在半空翻了两个滚,细长的腿儿一蹬,系着的玉瓶脱了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