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暗子翻深莲,青烟试并肩(1/2)
盟约落笔的墨还没干,灰岭集的急报,就摊在了合账台上。
仙魔两边的将领,头一回围着同一张舆图站。
图是四域的图,魔域的将看着眼生;帐是四域的帐,玄獠站在帐中,怎么站怎么别扭,一只手连该往案上搁还是往刀柄上放,都没想好。
灰岭集,堡西三十六里。凌霜寒的令旗杆点在图上,集外是片古战场,当地人叫烂甲坡,地下埋的,全是上万年前的兵甲。黑雾点的那些甲影,就是从坡底下爬出来的。
坛口在坡心。他抬眼,扫过两边,按盟约,坛口在四域地界,四域主剿,魔域接应。都听明白了?
秦无极戟往地上一杵:老夫带争天铁骑,今晚就踏平它!
秦将军守堡。凌霜寒一句话,把他按了回去。
什么?!秦无极眼珠子瞪圆了。
盟约头一仗,堡里不能空。凌霜寒声音很平,北线那道门还开着,守门魔将要是趁咱们主力西出,再撞一次堡墙,谁挡?
秦无极张着嘴,憋了半晌,一屁股坐回椅子,闷声骂了句什么。
阎域主吊着胳膊坐在一旁,半边胳膊还没知觉,听见两个字,独眼里的光动了动,到底没争——他这身子骨,争上去也是给人添乱。
玄獠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身后,血骨按刀而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烂甲坡,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
当夜,魔域使团客帐里,一枚传讯玉简亮了。
玄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他披上外袍,亲自去了中军帐,把玉简搁在凌霜寒和墨先生面前。
灰岭集来的。他说,千殛将军的暗子,盯那坛口,盯了十二天。
墨先生拈起玉简,神识探入。帐中灯火摇了摇,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玉简上越收越紧。
坛口是假的。墨先生放下玉简,声音很慢,甲影点兵,是演给咱们看的。它要咱们看见,心里怕,再压上主力去合围。
真正的东西,是一枚护坛黑莲。玄獠接话,它借坛口的秽气养着,能脱壳,能换壳。千殛的人看着它换过两回——头一回,附在一只野狗身上;第二回,是个往集上运柴的。换下来的旧壳,当场就烂成一摊黑水,连狗毛都没剩下。
凌霜寒问:它要做什么?
等咱们两军合围烂甲坡、中军空虚,它就暴起。玄獠一字一顿,不扑别人,专扑合账台,扑两边的监军。一个魔域监军,死在四域的堡里;一个四域监军,死在魔域的刀下。
它要的是两具尸首。他声音沉下去,是盟约头一天,仙魔就在自家帐里见了血。到那时,不用它再费一兵一卒,两家自己就得把盟约撕了。
帐中静了一瞬。
凌霜寒是讲规矩的人,盟约每一条都是他亲手拟的。他比谁都清楚,这盟约看着是张纸,实则是根刚搭上的线,轻轻一扯就断。这枚黑莲要的,正是扯断这根线。
千殛将军还带了句话。玄獠顿了顿。
玉简里千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它要盟约死。盟约死了,魔域西线那两座城,就是下场。本将的暗子埋了几年,怎么换壳、怎么嫁祸、怎么把一盆脏水扣到人头上,本将比谁都清楚——它这条路数,是本将玩剩下的。
墨先生听到这里,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极轻地笑了一下。
将计就计。老人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它要咱们合围,咱们就合围,合给它看。它等着中军空虚——中军不空虚。它一露头,网就收。
只是有一桩。玄獠皱眉,千殛的暗子咬住了它两个壳。它还有第三个壳,藏在哪儿,暗子没咬住。千殛说,这东西越到动手前,越要留一手。
凌霜寒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令旗在指间转了半圈。
第三个壳,他缓缓开口,它动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传令——明辰,按原计划出兵。合围是真,收口的网,也是真。
墨先生没言语,只把那枚玉简又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
出兵是在卯时。
林墨没去高殿。他天不亮就在客院墙角支了口大锅,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一点肉沫子气,飘了半座院子。
三花蹲在锅边,尾巴尖一甩一甩;小灵鹤单脚立在锅沿,脖子伸得老长,趁林墨转身抓柴,喙子飞快地往锅里一探,烫得直甩脑袋。
馋死你。林墨敲了敲鹤脑袋,从袖里摸出两条小鱼干,把它引开。
三花凑过来蹭他的腿,被他顺手在脑门上揉了两把,一身炸起来的橘毛,沾得小灵鹤翅膀上到处都是。
他熬了满满两大桶,一桶留在院里,一桶拎上了随军的粮车。
有联军执事跑来请过一回,隔着院门喊:林客卿,大军要开拔了,您不……
我去做什么?林墨往锅底下添柴,眼都没抬,我就一煮粥的。你们打完回来,一人一碗,垫垫肚子。
那执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转身跑了。
没人把这位煮粥的客卿算进部署里。
也算不进——没人知道,这锅粥待会儿,会出现在三十六里外的烂甲坡。
——
仙魔两军,是头一回并肩开拔。
官道上,老魏的轻骑在左,魔域来的一队魔骑在右,两群人隔着三丈走,互相打量。
左边的四域骑兵瞅着右边那些披黑甲、刀上裹黑气的,心里发毛;右边的魔骑瞅着左边马挂问心牌、旗号鲜亮的,也浑身不自在。
都把眼睛给我放正了!老魏勒着马,嗓子还是那样哑,瞅什么瞅,没见过一块儿去送死的?人家如今是盟约上的人,跟咱们一个锅里搅勺子——谁再拿眼珠子剜人家,老子剜他!
右边带队的魔域校尉听见了,咧了咧嘴,想回一句什么,没好意思,只扭头冲自己的兵吼:看什么看!赶路!
贺长青带着玄剑宗剑修走在中军。他北征这些日子,眼高于顶的毛病磨下去不少,可路过那队魔骑时,手还是不自觉往剑柄上按了按,按完又觉得不妥,悄悄松开了。
三十六里路,两群人走得别扭,到底是走到了一处。
——
烂甲坡在灰岭集西。
日头爬过坡口时,两军看见了那片坛口。
黑土台三丈高,台上黑雾打着旋,像一口烧滚了的锅。台四周的冻土翻着,一具具埋了上万年的兵甲从土里往外爬——锈死的甲片碰在一起,咔咔地响,空头盔下没有脸,一杆杆断戈被黑雾提着,歪歪斜斜,列成了阵。
甲影,三千往上。老魏趴在坡沿看了一眼,这是摆好席面,请咱们入席呢。
清鸢勒马立于阵前,掌心问心牌稳稳的,按定好的,四域三面合围,魔域兜南口。牌在前,人在后。它不露头,咱们不收网。
她银黑长剑出鞘,锁魂仙元顺着剑身铺开,目光不看甲影,只钉着坡心那座黑土台。
血骨带着魔域一队刀手压在南口。他按刀的手很稳,眼睛却扫着全场——他在找那枚没咬住的第三个壳。
鼓声起,三面合围。
甲影兵如黑潮涌上来,两军接敌。问心牌的光、魔元刀的罡气撞进甲影里,锈甲一片片碎,又一片片被黑雾重新拼起来。
打着打着,两群人都觉出别扭——旗号看不懂,号令听不真,四域剑修往左包,魔域刀手往右兜,有两回差点撞在一处,你瞪我我瞪你,又各自骂骂咧咧地杀回去。
可谁都没越界,谁都没退。
——
合围成了。黑土台上那团黑雾,忽然不转了。
来了。清鸢识海里帝印猛地一跳。
一缕黑从坛心射出,快得不像话,方向却不是合账台——合账台在三十六里外的断雁堡,它扑不到。
它扑的是坡口。
坡口土坎下,挤着一队没来得及走远的灰岭集伤民:几个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堵在坎前、奉命护着他们后撤的一队新兵。
玄剑宗的剑修在左,魔域十几个小魔在右,两队人加起来不过三十个,当头就看见那缕黑直扑下来。
第三个壳。它根本没打算去断雁堡。
它要在两军阵前,当着仙魔两群人的面,把一队凡人、一队两界新兵,连同护得住苍生这张脸面,一起吞了。
结阵!贺长青拔剑冲上,剑修的剑齐刷刷架起。
那缕黑落下来的刹那,贺长青只觉得一座山压在剑尖上,剑身弯成满月,脚下冻土寸寸裂开,人被压得单膝砸进地里。
仙君级的力。
他金丹后期,隔着真仙、金仙两座大山,连一息都撑不住。
血骨离得最近。他几乎是从南口横着撞过来,金仙后期的魔元全灌进刀里,一刀架在那缕黑最前头。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盖过了全场。血骨的刀弯成一道弧,臂甲炸开两片,人被压得单膝点地,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他挡住了一息。
第二息,那缕黑又沉了三分,弯刀上裂纹一道道爬开。血骨这辈子头一回清楚地知道——挡不住了。这一刀下来,他、身后两队新兵、那一坎子凡人,一个都走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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