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古篆映前劫,女帝忆宫倾(2/2)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片血色。
女帝且战且退,身边的仙兵越来越少。
她见司钟的仙官,抱着那口镇魔大钟,撞进秽气最浓处,钟碎人亡,替身后的同袍,炸开一道缺口。
她见守库的女仙,把最后一炉破秽丹分发给伤兵,自己却连护体的灵力都耗尽,被秽气吞没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张,没发完的丹方。
她还见一个年纪最小的掌灯仙童。
那孩子不过筑基修为,按规矩,破宫时早该随老弱撤进内殿。
他没走,抱着那盏从登基大典就点着的长明灯,一盏一盏,把沿途偏殿的灯都点亮,说灯亮着,撤下来的伤兵就摸得着路。
秽气追上他时,他拿身子护着那盏灯。灯没灭,人却化在了光里。
没有一个人,回头。
这些人,都是跟着她,守了这道门,几千年的。
他们到死,都没有问过她一句——这门,值不值得守。
她见那个老军头。
那是跟了她整整三千年的殿前老将,元婴巅峰,一身伤痕。
当年女帝少年继位,满朝不服,是这个老将,第一个在金殿上,为她单膝点地,喊了那一声。
他没有家室,没有弟子,这辈子,就守着她这一个陛下,和这一道门。
老将带着最后一队残兵,死死堵在界外门前,替她争出一线喘息。
秽气漫上来时,老将单膝跪在她面前,残破的甲叶上淌着金血,仰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他一字一句,声音铿锵,臣等,挡不住了。
但臣等不白死——只求陛下,留得帝魂在,他年……莫令我等,白死!
女帝立在原地,看着这满殿随她出生入死的旧部,看着他们一个个主动剖开元婴、兵解在此,神魂化丝,要替她,再续最后一道防线。
她眼眶赤红,却没有泪。
——
清鸢立在识海里,浑身剧颤。
那一具具兵解的身影,像一块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神魂上。
她从前读字,只当是书上一个端正的字。
今日她才懂,这个字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拿命替她写的。
她终于清了那一幕。
万年前,老军头单膝跪地,说莫令我等白死。
那画面,与不久前,断雁堡外,那具被秽气炼成傀将的空甲,对着她单膝跪地、行古军礼的一幕,重重叠在了一处。
帝……胄……
锁……在崩……
莫令……我等……白死……
苍老断续的神念,仿佛穿越万年,再一次,响在她耳边。
清鸢的泪,在这一刻,无声地,落了下来。
原来那一夜,他不是在向她讨封。
他是在跟她,交代一句,等了万年的——遗言。
——
记忆走到了尽头。
女帝战到帝魂将散,再无力回天。
她看着身后崩塌的镇魔宫,看着门后那片无尽的黑,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没有像裴照说的那样,开门。
她以帝胄最后的本源,当着那道开了的门,硬生生凝出了九叠锁的雏形。
九重锁,环环相扣,把她毕生的帝道法则、连同那一缕不散的镇门帝魂,一齐封进了锁里。
朕今日,她浑身是血,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倾塌的仙宫,以帝魂为引,帝血为媒,布此九叠。
门,朕替你们,再锁一次。
朕若有来生——
她话没说完,玄金帝魂在万刃加身之下,骤然崩散,坠入了轮回。
最后映入她识海的,是裴照那张泪流满面、扭曲癫狂的脸,和门后,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
——
这三日,柱前的清鸢,时而落泪,时而静默,指尖的光,明灭不定。
楚瑶几次想上前打断,都被林墨抬手,拦了下来。
不能让她一个人,这么熬着。楚瑶眉心紧蹙。
这是她自己的关。林墨望着那道身影,声音很轻,前世的债,得她自己,一笔一笔,看明白。旁人替她看了,就不算数。
若她被那万年的恨,吞了呢?墨先生问。
林墨沉默了一息。
那我再把她,拉回来。他说,但在那之前,得让她,自己先扛过这一程。
——
黑石柱前,清鸢猛地睁开眼。
她脸上全是泪,掌心下,第八重锁纹,地,亮了。
雪还在下。
楚瑶一步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清鸢!
我没事。清鸢声音发哑,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眸底却翻涌着万年的烽火。
她都想起来了。
白玉宫,裴照,破宫夜,兵解的旧部,九叠锁,坠轮回。
她这一世,原来不是凭空而来。
她是带着万年的债,和那一句莫令白死,回来的。
便在这时,她识海深处,一道冷冽、孤高、久到仿佛隔了一世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是前世的——她自己。
既然想起来了。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那就,回去。
回到帝位,斩尽叛徒,续上九重,以身镇门。
这是你欠那满城旧部的,也是你,生来该做的。
你看看你如今,身边这些人。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他们替得了你守这道门?前世的裴照,也曾这般,在你面前信誓旦旦。
到头来,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手里这柄剑。
把这身子,交给我。那声音一字一句,我替你,把这万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讨回来。
清鸢立在风雪里,浑身一僵。
两个,隔着万年,在识海之中,对峙了起来。
——
林墨在那块覆雪的石头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着柱前清鸢骤然紧绷的背影,提起酒葫芦,却没有喝。
开始了。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墨先生侧过头:先生说什么?
前世的她,要拉着今生的她,林墨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淡,走那条,一个人殉门的老路。
风雪里,黑石柱上第八重锁光幽幽地亮着,第九重的纹路,在积雪之下,若隐若现。
清鸢立在原地,一手按着眉心,肩头微微发抖。
她识海里,那个孤冷了一辈子的声音,还在一字一句,不依不饶。
而她今生这十几年,跟着师父、伴着同门,那些有笑有泪的温热日子,也在心底,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满场的人都不敢出声。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进这万年将启的前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