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古篆映前劫,女帝忆宫倾(1/2)
九叠锁崩到第七重那天,北境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黑石柱上,触到那六环半的锁光,便化成一缕白气,散了。
苏清鸢立在柱前,已经是第三日。
她掌心贴着柱身,玄金帝印的光顺着指尖,一寸寸往锁纹里探。
每探深一分,门楣上那些万年前的古篆,便亮一行。
亮一行,便有一段尘封的记忆,顺着她的神识,涌进识海。
楚瑶披着雪氅立在不远处,渡劫后期的领域铺开,替她挡着旷野的风雪。
第七重了。墨先生拄着杖,枯瘦的脸被雪光映得发白,再往上,是第八、第九。她这是要……一口气,把前世都勘出来。
林墨靠在一块覆雪的石头上,酒葫芦搁在膝头,没说话。
他望着柱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眼神很静。
该来的,总要她自己,看清楚。
——
识海深处,第一缕金光落下时,清鸢看见了一座宫。
白玉为阶,黑玉铺殿,九十九根通天柱撑起一片浩瀚星河。
宫名镇魔。
她立在最高处,玄金帝袍加身,足下是万千披甲的仙将,宫门之外,是一道横亘天地、漆黑望不到尽头的——界外之门。
陛下。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鸢转过身,看见一个青衫男子,躬身立在帝座之下,双手捧着一方玉印。
他生得极清俊,眉眼温和,唇角总带着一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裴卿。女帝开口,声音是她自己的,却比今生冷了太多,今日的封门大祭,可都备好了?
回陛下,八十一门仙禁,臣已逐一查验。裴照双手将玉印高举过头,有陛下镇着,那界外的东西,再过万年,也踏不进这道门半步。
女帝接过印,目光越过他,落向那道黑门。
她没有看见,躬身低头的裴照,那双温和的眼底深处,淡淡地,掠过一缕灰。
清鸢着这个男人,识海里翻出了更久远的事。
初见裴照那年,他还只是北境关墙上一个守夜的小卒。
那一夜界外潮涌,同袍死绝,他一个人提着断枪,守在关门上,整整一夜,没退半步。
女帝巡边,在尸山里,看见了浑身是血、还死死撑着关门的他。
是她,亲手把他从尸堆里拉了出来。
裴照天资不算最高,胜在心正,肯熬,别人吃一分苦,他肯吃十分。
女帝用了两千年,把他从一个守卒,一步步提到掌印仙官。
镇魔宫的帝印,除了她这位陛下,满朝上下,就只有他一个人,碰得。
那时满宫的仙将都笑,说裴仙官是陛下的影子。
陛下信他,胜过信她自己。
——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
清鸢见了裴照是如何变的。
那是一次寻常的巡边。
界外秽气浸染了一处边关,满城仙兵被秽气所困,哀嚎遍野。
裴照奉旨去救,他在那片灰黑的秽气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狰狞,不恐怖,反而慈悲得像佛,一遍一遍,在他识海里低语——
你看这苍生,多苦。
轮回无尽,杀伐无尽,你们的陛下镇得了一时,镇得了永远么?
把门打开。门后,是永恒的安宁,再无生老,再无病死……这才是救世。
裴照跪在秽气里,浑身发抖。
他是女帝最信任的人,是她一手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掌印仙官。
可正因为他看得多、见得广,他比谁都清楚这苍生的苦。
那一缕的执念,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挣扎了三年。
三年里,他主动请旨,去了三界最苦的几处边关。
他看着凡界的城池在灾年里易子而食,看着修士为争一口灵脉自相残杀,看着一缕缕生魂在轮回里,反反复复,受着同样的苦。
每看一处,那个慈悲的声音,便在他识海里,响上一回。
你看,这就是你们陛下,拼了命要护的世。
她护得住一道门,护得住这无边的苦么?
裴照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几次跪在帝座外,想把那个声音、那些话,一字不漏,禀报给女帝。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陛下说他道心不坚,怕她失望的眼神,更怕的是——他心底,竟隐隐觉得,那声音说的,未必全错。
一个人,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一半。
——
三年里,裴照一次次在女帝面前欲言又止。
清鸢着前世的自己,看着那个高高在上、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的女帝。
裴照曾跪在帝座前,红着眼,问她:陛下,臣有时会想……这门,当真要永远镇下去么?镇到您我都化作飞灰,镇到再没人记得我们,值得么?
女帝当时是怎么答的?
她答得平静,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值得。她说,朕在一日,便镇一日。朕不在了,还有后来人。
裴卿,你只需守好你的印。救世这种事,不是你我该想的。
裴照伏在地上,肩头颤了颤,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清鸢立在记忆里,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的她,太孤了。
孤到连最信任的人心里裂了一道缝,她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
破宫那一夜,终是来了。
没有征兆。
裴照掌着帝印,以之名,亲手解开了八十一门仙禁中的三十七道。
界外之门,轰然打开。
漆黑的秽气如灭世的洪流,灌进白玉宫,九十九根通天柱一根根断裂,星河倒卷,仙宫倾塌。
陛下——!
万千仙兵在秽气里化成飞灰,女帝提剑立于宫门,玄金帝力铺开,硬生生挡住了那片洪流。
她回头,看见立在乱军中的裴照。
青衫染血,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慈悲。
陛下!他冲她喊,泪流满面,您看看!门后没有杀伐,没有痛苦!您跟臣一起,救世——
朕的世,女帝声音冷得像冰,不用你这样救。
她挥剑,斩碎了扑向他的一缕秽气。
到最后,她都没有,对他下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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