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众里皆识汝,人人替汝藏(1/2)
千殛是辰时进的堡。
不是暗子,是他本人。
灰扑扑一件行商的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口黑漆账匣,沉甸甸的,压得扁担直往下弯。
堡门口的联军执事验了名帖,一路引着往高殿去。
消息传开时,殿上正在排座次。
仙魔两边的高层,头一遭要在同一片屋檐底下待客,谁坐哪儿、谁先谁后,别扭得很。
秦无极的争天铁骑占了左侧,玄獠带来的魔域众将在右,中间一张长案,案后两把椅子,一把是四域的,一把空着——那是留给魔域来对账的人。
一个魔域的将军,进咱们的堡,还带账。秦无极戟杵在地上,瓮声瓮气,他要敢在账里夹刀,老夫当场——
他要夹刀,就不会亲自来了。凌霜寒打断他,令旗在指间一压,千殛此人,统百股暗子,最能忍。他肯露面,是把诚意,摆到明面上了。
玄獠立在右侧,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殿门外。
他心里清楚,千殛这趟来,对的是烂甲坡的账,也是给魔域,探一条往后的路。
——
林墨没在殿上。
他蹲在高殿西侧的廊下,腿盘着,膝上横了那根钓竿,正低头理竿梢上的一截旧线。
线毛了,他指尖捻着,一点一点往外抽。
脚边搁着酒葫芦,三花团成一坨,趴在他鞋面上打盹,尾巴随着他理线的手,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
一名联军执事小跑过来,隔着廊柱赔笑:林客卿,殿上要议事了,您这边——
我去做什么?林墨眼都没抬,把那截毛了的线咬断,对账是你们掌印的事。我一个客卿,竿子还没修好。
那执事张了张嘴。
这些日子他也算看明白了,这位客卿逢着大事,总能寻着个由头,往后头缩。
说得还特别理直气壮。
执事没敢再劝,转身要走,又听见身后那人慢悠悠补了一句。
殿上风大,门,留一道缝。
执事愣了愣,没听懂,到底还是应了,小跑着去了。
林墨捻着新线,穿过竿梢的小眼,抬眼望了望殿门那道留着的缝,又望了望北边黑石柱的方向。
他没说话,只把酒葫芦,往手边挪了挪。
——
殿上,千殛行了礼。
不卑不亢,一个魔域的将军,对着满堂仙门高手,腰只弯了三分。
烂甲坡一役,账还没算清。他直起身,声音很平,本将管着魔域埋在四域的百股暗子,这些年,桩脚在哪儿、看见了什么,都在这口匣子里。今日带来,交两边同核。
他一摆手,随从将黑漆账匣抬上长案,匣盖打开。
里头一摞摞账册,叠得整整齐齐。
墨先生坐在案侧,枯瘦的手拈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年月、地点、人头。
天历三百一十一年,春,四域北境,桩脚七处,见黑莲换壳一回……
天历三百一十二年,冬,灰岭集外,甲影夜出,往返坛口,计三十六趟……
千殛站在案前,一页页报。
四域的书记官在左,魔域的监军在右,两群人头一遭对着同一摞账,他报一笔,这边记一笔,那边核一笔,笔尖都别扭,数字却对得分毫不差。
秦无极听着听着,脸上的横肉松了松。
这些暗子,本是魔域埋在四域心口的刀。
如今这刀的主人,亲手把刀鞘,递了过来。
报了小半个时辰,千殛的手,落到了匣子最底下。
那里压着最后一本,册子薄,封皮上没有字。
他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
这一本,他声音慢下来,记的不是甲影,是另一个人。
殿上一静。
东线,魔域十七拨死士,有去无回。千殛一字一顿,烂甲坡,本将的暗子盯了十二天,没盯住的那半分手……本将查了几年,没查到人,只查到一桩桩,对不上的账。
他抬起眼,目光似有似无,往殿门那道缝,飘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手底下那口黑漆账匣,地,自己合上了。
——
不是风。
匣底那一截看似寻常的夹板,无声裂开,一缕黑,从夹层里,缓缓升起。
千殛脸色一变,反手就要去按,那缕黑却已离了匣,悬在大殿正中,倏地展开——
是一朵莲。
通体漆黑,莲瓣层层,开的却不是花。
每一片瓣子上,都像嵌着一面极小的镜,光一转,整座大殿,被映得纤毫毕现。
照影莲!凌霜寒令旗猛地一展,它不是来杀人的——退后,都别妄动仙元!
迟了。
那朵黑莲在殿心一转,莲瓣上万千镜面同时亮起,秦无极催起的护体仙罡、玄獠刀上的魔元、清鸢将将出鞘的剑,全被那一片镜光了个正着。
术法一映上镜面,像照镜子一般,被原原本本折了回来。
秦无极闷哼一声,催起的仙罡反震回胸口,蹬蹬退了两步。
玄獠刀势一偏,魔元倒卷,逼得他横刀卸力。
这东西专映道则!凌霜寒声音发紧,你越出手,它映得越实,术法全得反噬到自己身上——
他话没说完,黑莲莲心处,一缕极细的黑,悄然凝出。
那缕黑不映别人,越过满堂高手,直直锁定了立于案后的清鸢。
快,且稳,是一记锁喉的杀招。
清鸢识海帝印剧震,她拔剑要挡,可剑仙元才起,身侧的镜面便亮了——她一动,照影莲连她的剑一起映,挡,便是自伤。
她被钉在了原地。
阎域主吊着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独眼赤红,幽冥领域猛地铺开,要替她挡下这一击。
领域才卷向那缕黑,身侧镜面应声而亮,整片幽冥被照得倒卷而回,他闷哼着退了半步,伤臂上,重新渗出血来。
楚瑶在另一侧,渡劫后期的领域无声铺开,先护住了案后几个躲闪不及的书记官。
可她识海才往那缕黑上锁去,镜光一转,连她的领域,也被映得偏了开去。
一个个四域域主,轮番上前,又轮番被那一片镜光,逼退回来。
满殿高手,一个个仙元在身,却谁也不敢妄动。
动,被映散;救,被反噬;眼睁睁看着那缕黑,一寸寸,逼向清鸢咽喉。
——
殿外廊下。
林墨理线的手,停了。
他看着殿心那朵开在镜光里的黑莲,看着那缕锁定清鸢的黑,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懂这一局。
照影莲映殿内一切道则,偏偏,映不到殿外。
它要逼的,从来不是清鸢的命。
是他。
他若踏进殿去,镜光一起,他这一身道则,便得在满堂仙魔眼前,被照得清清楚楚——这是门后那位,摆到堡门口的,最后一道探他底细的局。
林墨没起身。
他坐在廊下,伸手,慢慢拔开了脚边酒葫芦的塞子。
塞子离口,极轻地了一声。
他提起葫芦,却没喝,只对着殿门那道留着的缝,手腕微微一斜——
不是泼酒。
葫芦口只逸出一缕极淡的酒气,被穿堂而过的那阵风一卷,不声不响,飘进了殿门。
——
殿内,那缕锁向清鸢的黑,距她咽喉,已不过半尺。
千钧一发。
一缕闻着像陈年米酒的气,慢悠悠,从殿门缝里钻进来,掠过殿心。
酒气过处,那朵照影莲万千瓣上的镜面,忽然像醉了酒的人,晃了晃。
镜光歪了半寸。
只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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