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众里皆识汝,人人替汝藏(2/2)
那缕锁向清鸢的杀招,被晃歪的镜光一折,方向骤转,没刺向清鸢,反倒顺着镜面,照回了莲心。
黑莲,照见了它自己。
咔嚓——
一声脆响,从莲心裂开,万千镜面上爬满了细纹。
它映出去的杀招,连同它自身的秽气,一齐反噬回本体,黑莲在自家镜光里,瓣子一片片碎开,黑气四散。
地一声闷响,那朵逼得满殿高手不敢动弹的黑莲,在殿心,自己溃成了一缕残烟。
殿内众人立在原地,鼻尖只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酒气。
像谁在廊下,打翻了半口酒。
廊下,林墨已经把塞子,重新塞回了葫芦。
他低头,继续理他竿梢上那截线,仿佛殿里那场险些见了血的杀局,与他半点干系也无。
——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是同时——
秦无极、凌霜寒、阎域主、墨先生、楚瑶,连同右侧的玄獠、立在案前的千殛、按刀而立的血骨,一个个,缓缓转过头。
所有的目光,越过殿门那道缝,落在廊下,那个盘腿坐着、低头理线的灰衣人身上。
秦无极是在那缕酒气掠过的刹那认出来的。
那种感觉他受过——有只看不见的手,漫不经心,把人从死路上,轻轻挪开。和烂甲坡,一模一样。
凌霜寒看着那道殿门缝,又看了看廊下那只酒葫芦,握着令旗的手,紧了紧。
墨先生垂眼,翻开案上那本没有字的薄册,指尖在那一桩桩对不上的账上,轻轻一点。
血骨站在人群最后,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贴身的甲囊。
那半根毛,还在里头。
千殛立在长案边,看着廊下那人,看了很久。
他查了几年的那个人,东线、烂甲坡、对不上的账,此刻就坐在一道殿门外,理着一根破鱼竿。
满殿的目光,林墨像是没觉着。
他终于理好了那截线,咬断线头,抬起头,正对上一屋子望过来的眼睛,一脸的茫然。
各位这是……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酒气还淡淡地挂在袖口,看我做什么?
他把钓竿往肩上一扛,神色坦然。
我就一金丹初期,在外头理理竿子。殿里的事,我可半分没沾。
——
一息。
两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戳破。
秦无极张着嘴,那句林客卿你——已经顶到了牙关。
他喉头滚了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戟往地上一顿,转而冲殿心那缕残烟,破口骂道:门后那挨千刀的!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再来,老夫还接着!
粗人不会说道理,可他懂一桩——这层窗户纸,不能由他捅。
捅破了,这张替四域兜底的底牌,就废了。
凌霜寒是最先想透的。
他令旗一收,神色恢复了平静,侧过头,对书记官一字一句吩咐:记。仙魔盟约共拒界外,照影莲为合账大阵所慑,阵光自反,黑莲自溃。四域、魔域,同护一殿,无一人退。
他报的账里,一字,没提廊下。
墨先生听着,枯瘦的手指拈起那本没有字的薄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东线、烂甲坡,记着一桩桩怎么也对不平的账。
老人提起笔,蘸了墨,在那一页上,极缓地,画了一道平账的横。
然后,合上册子,极淡地,笑了一下。
右侧,玄獠上前一步,对着满堂仙门高手,沉声开口。
魔域只认四域联防,认这合账的大阵。他一字一顿,什么高人不高人,魔域,没见过,也不认。
理性如他,利害一眼望到底——替他藏,就是替仙魔两家,留住这道最后的屏障。
千殛站在案前,听完,缓缓合上了那口黑漆账匣。
他把那本没有字的薄册,亲手压回匣子最底下,匣盖一合,地一声。
这笔账。他看着殿门那道缝,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对不平。也不必,再对了。
一道殿门,两个最能忍、最会算的人,谁也没看谁,就这么悄无声儿地,把那笔账,了了。
血骨立在最后,按着甲囊的手,松了开来。
他如蒙大赦,重重地点了下头,一个字,也没多说。
阎域主捂着渗血的伤臂,独眼看了看殿门外,又看了看案后脸色发白的清鸢,喉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
他只哑着嗓子,转过头冲外头吩咐:军医呢?进来给人瞧瞧。都杵着做什么——把这殿,收拾干净。
这位曾经最怕死、最惜命的域主,此刻也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点惊疑,一齐咽了回去,主动把话头,岔了开去。
清鸢收剑入鞘,望着廊下那个扛着竿子的身影,眼眶有点热,却顺着凌霜寒的话,轻声道:是合账大阵之功,也是诸位……一同护住的。
三花不知何时踱到了林墨脚边,仰头看了看满殿肃穆的人,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于是,满殿最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又满殿的人,一齐,替他装作不知道。
——
当夜,南坡。
月色铺在乱石上,白冷冷一层。
林墨坐在坡顶一块青石上,钓竿横在膝头,酒葫芦搁在身边,望着北边黑石柱的方向,没说话。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很轻。
楚瑶披着外裳,走上坡顶,在他身侧的青石上,坐下了。
她没看他,也望着北边那道横在天地间的黑影,望了很久。
今日殿上,她忽然开口,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林墨提起葫芦,喝了一口,一朵自己烂掉的黑莲?
楚瑶没接他这句嘴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话锋一转,提起了一桩很多年没人提的旧事。
我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样东西。她声音放得很轻,青云宗的,半枚旧山门牌。
林墨喝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年你从山上下来,楚瑶看着远处,一字一句,也是这样,寻个由头,把自己往人后藏。一藏,就是一百年。
夜风过坡,吹得她衣袂微动。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月色,也有一百年的旧时光。
百年了。她轻声问,你还要躲,躲到什么时候?
林墨没躲她的目光。
他望着北边那道黑影,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很淡。
等他们,他说,不需要我躲,也不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候。
等他们自己,能站得稳稳的,能一个对一个,把门外的东西,挡回去的时候。
楚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我陪你救苍生,也没有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替他理到耳后,然后重新望向北方。
那好。她极轻地说,我陪你等。
——
坡下,黑石柱。
九叠锁稳在六环半,夜色里,门楣上那些万年前的古篆,极轻、极淡地,亮了一下。
清鸢立在柱前,识海深处,那些尘封了万年的宫阙、烽火、单膝跪地的旧部,隐隐约约,像要从岁月里,翻涌上来。
她抬手,按住眉心,闭上了眼。
南坡上,林墨识海里,那道甜软的系统提示音,罕见地,没有笑。
它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才小声地、慢慢地,响了一下。
“宿主。”它说,“门楣上的字,要醒了。”
林墨望着北边,没言语,只提起酒葫芦,对着那片古篆将明的夜色,极轻地,举了举。
像敬一杯,将揭的前尘。
风过南坡,月色如水。
他靠着青石,闭上眼,一百年的旧事,和门后将启的真相,一齐,沉进了这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