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青云旧案白,少年始藏锋(2/2)
他一个人纵有通天之能,也分身乏术。
火还在烧,门还开着。
而他身后那么多双完好的手,没有一双肯自己先动起来。
他看见丹房的长老抱着药箱蹲在墙角,那长老年轻时也是一剑破过山门的人物,此刻却只一遍遍念叨林墨呢、林墨呢,连抬脚避火都忘了。
他看见外门那群明明会水的弟子,被困在离水潭不到十步的地方,没一个往潭边跑,全挤在一处回头望他。
那一双双向来能提剑、能布阵、能自救的手,是被他这些年有我在三个字,亲手捆住的。
他声音里头一回透出一丝压了百年的痛。
——
我越护,他们越退。
我挡在前头,他们就缩在我身后,等我把一切都料理干净。
没有人自己提剑。
没有人自己去关那道门。
他们就只是等我。
林墨望着月色,眼前又浮起了那一幕。
你小师妹阿蘅。他声音哑了。
楚瑶身子一僵。
阿蘅是青云山上年纪最小、最爱跟在林墨身后甜甜喊他林墨师兄的丫头。
她是林墨当年从山门外的乱葬岗边捡回来的孤女。
怕打雷、怕黑,夜里总抱着被子蹭到他门外,要他讲故事才肯睡。
林墨嘴上嫌她麻烦,却一次次由着她。
他教她剑、教她阵法,一遍遍叮嘱她,遇了险、旁人顾不上时,要如何自己寻一条生路。
可阿蘅学的时候总爱偷懒,笑嘻嘻地冲他摆手。
有师兄在,她理直气壮,我费那个劲学这些做什么呀。
林墨那时只当她是孩子话,笑着敲她的头。
可有一回他还是黑了脸,逼着她把逃生的法子从头到尾演了三遍,演到她哭唧唧地说记住了、记住了,他才作罢。
我那时还庆幸,想着就算天塌了,她至少能自己跑出火海。林墨声音发涩,我忘了,人在最怕的时候,只会做她最信的那件事。她信我会来,便站着等,把我教的全忘了。
他没料到,这句有师兄在最后真的要了她的命。
她被困在藏经阁,林墨一字一句,火封了门。
她本可以自己打碎后窗,跳进水潭。那法子我教过她。
可她没有。
她就站在火里,林墨闭上眼,两行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一遍一遍喊我。
她信我会来。
我被那秽物缠住了,只晚了一步。
就一步。
——
南坡上,静得只剩穿坡的风声。
楚瑶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想起来了。
她那一夜奉命下山,护送一批弟子避难,侥幸活了下来。
等她赶回青云,只看见满山的尸身、烧毁的殿宇,和一个人抱着小师妹,跪在火烬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那之后,她找过他、问过他、求他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葬了满门,散了修为的名头,背起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钓竿,去了四域里最不起眼的宗门、最荒的一座峰。
她追到玄剑宗,他见了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仿佛青云山上那场火从不曾烧进他心里。
她那时怨过他,怨他冷、怨他怂,怨他把天塌下来的事一个人生生咽了,连她都不肯信。
直到今夜她才懂,他不是不信她。
他是怕,怕自己再把身边的人也养成了第二个阿蘅。
我那时候才懂。林墨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声音很轻,我站得太前了。
我以为我无敌,就能护住所有人。
可我这无敌,反倒把他们的道心一个个都养废了。
他们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是死在——反正有林墨这五个字里。
——
无敌的人站在台前,林墨望着天,本身就是对众生道心的剥夺。
我把他们做人的资格,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担当、自己去站起来的资格,他说,在不知不觉里全替他们拿走了。
所以后来,我葬了青云、藏了锋,辗转到了最废的闲云峰。
扮一个金丹初期、连山门都不敢出的蝼蚁。
楚瑶侧头看他。
我不是心死。林墨轻声,我是换了个法子。
这一回我不站到前头去了。
我就蹲在后头看着、守着,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自己学会站。
等他们都站得住了……他顿了顿,我这百年的才算没白费。
——
楚瑶望着他,望了很久。
百年的疑惑、百年的怨、百年里她无数次想问又咽回去的话,到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不是怂。
原来他这百年每一次、每一次用不上、每一次懒洋洋地躲在人后,背后都压着青云山上那满山的火,和一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丫头。
这百年,楚瑶轻声,你后不后悔藏着。
林墨沉默了一息。
我后悔的,他说,是当年站得太前。
——
楚瑶没有再哭。
她伸手拿起那只在月色里泛着温润光泽的旧温玉瓶,塞进了林墨的掌心。
这瓶子是你少年时亲手炼了送我的。她说,我留了整整一百年。
林墨,你护了一辈子的人,也让他们学着护你一回。
她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以后,换我们替你挡一回。
林墨握着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瓶,掌心微微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反手将那瓶子握紧了。
月色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言语。
有些话压了百年,今夜总算落地了。
——
坡下,黑石柱静静矗立,门后那片黑深沉无声。
林墨望着远处,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
青云宗、北境、女帝的叛徒、天魔之主……
原来这一桩桩、一件件,根子上是同一缕界外的秽气。
它专挑人心的缝,专挑那些有人兜底的依赖往里钻。
旧案到今夜算是大白了。
可林墨心底还压着最后一个,他从穿越那一天起就揣着、却始终没敢深想的疑问。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偏偏是他,修成了连这方天地都容不下的无极巅?
而那个从第一天起就跟在他身边、插科打诨、哄他躺平的——系统,
它到底是什么?
林墨垂下眼,握紧了掌心的温玉瓶,第一次认真地朝识海深处那道甜软的声音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