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双符忆旧年,一念唤归人(1/2)
锁纹暗下去的第三下,旷野上起了风。
风不大,卷着雪沫子从黑石柱脚边过,石柱上那层万色交织的光便跟着晃了晃,像一盏被人搁在风口的灯。
阿蘅蹲在石柱前三步远的地方,尾巴盘在爪子上,一动不动。
“又暗了。”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比上一回久。”
林墨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第九重锁纹的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不长,却在一点一点往两边爬,每爬一寸,锁纹的光就黯一分。裂纹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啃着,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认准了这锁迟早要被它啃穿。
“放我出去——”
一个声音从裂纹里渗出来,很轻,很哑,拖着长长的尾音,被风一扯就散了。
“放我出去……”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守在石柱四周的修士们彼此看了看,手都按上了兵器。白日里那一场撞门才过去没多久,门后的东西余威尚在,这会儿谁也不敢大意。
宋怀瑾裹紧了身上的旧道袍,走到林墨身侧,望着那道裂纹,眉头拧着。
“不对。”他说,“白日里撞门的是界外残力,气息又冷又冲。这里头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楚瑶问。
宋怀瑾没立刻答。他在界外飘了一百年,对那种气息熟得很。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残力没有执念,只晓得往有活气的地方涌,不会反反复复喊一句话。”他顿了顿,“会喊冤的,多半是个活物。”
楚瑶一怔。
林墨却没说话。他蹲下身,和阿蘅平视,伸手在她左前爪那撮金毛上轻轻碰了碰。
那撮毛底下,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隔着一层皮肉,有另一颗心在应他。
“还能感觉到么。”他问,“是从哪儿来的。”
阿蘅闭上眼,爪子按在石柱上。金毛底下泛起极淡的光,顺着石面往里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眼,眼里有些茫然。
“摸不准。”她说,“符在应它,我也在应它,像……像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我看不清脸,只觉得熟。”
林墨的手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系统给的那桩差事——双符共鸣,持符双方在锁前共忆一段被忘掉的旧事。当时他还想不通,一个上古女帝、一个青云宗小师妹,差着上万年,能有什么共同的往事。
此刻听着那声“放我出去”,再看阿蘅一脸“熟得像照镜子”的茫然,他忽然通透了。
锁芯里封着的,从来不是界外的东西。
是当年布锁时,被一并封进去的一个人。
便在这时,识海里那甜软的声音懒懒补了一句,像印证他的猜想。
“叮。宿主这回倒自己琢磨明白了。”
“锁芯异动,源自双符旧主,是个活物,不是残力。”
“忆旧,能把人唤回来——这可比喊打喊杀管用多咯。”
说完便没了动静。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看向清鸢,又看向阿蘅。
“系统那桩差事,我想通了。”
“两半符,一半在锁芯里,是女帝布锁时留下的;另一半……”他目光落到阿蘅爪上,“跟着你。”
“要我们做什么。”清鸢上前一步,声音很稳。
“持符的两个人,在锁前共同回忆一段被忘掉的旧事。”林墨看着她,“锁芯那半符认女帝,女帝转世,是你;这一半,在阿蘅身上。”
“你们俩,一起忆。忆清楚了,才知道里头关着的,究竟是谁。”
清鸢沉默了一瞬。
她前世今生的记忆如今已拼回了大半,唯有布锁那一段,始终隔着一层雾。她看了一眼石柱上那道缓缓爬动的裂纹,又看了一眼阿蘅,点头。
“好。”
阿蘅却有些犯怵,耳朵往后压了压:“我也要进去?我这魂魄……万一进去了出不来——”
“有我。”林墨说。
他在两人身后盘膝坐下,拔开酒葫芦塞子,抿了一口,声音散漫,却让人莫名踏实。
“你们尽管忆,多远我都给你们拽回来。”
楚瑶守到石柱另一侧,长刀横在膝上。宋怀瑾退开几步,示意四周修士让出一片空地来。
夜色沉下去,旷野上只剩风声。
清鸢在石柱前盘膝坐定,掌心贴上石面。阿蘅蹲在她身侧,左前爪搭住她手腕,金毛与她掌心的帝魂之光挨在一处,缓缓亮了起来。
两人同时闭上眼。
帝魂之力顺着锁纹往里渗,护魂符的光紧随其后,像两根线,一前一后,穿过一重又一重锁纹,往那万年前的锁芯深处去。
林墨的无极之力铺开一层,极淡,极稳,将两人的身形轻轻罩在里头。
——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鸢听见了水声。
不是风,不是雪,是水。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旷野上,天是青的,地是白的,一条大河从脚下缓缓流过,河面上浮着极淡的雾。
阿蘅就站在她旁边,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袖子,左右张望。
“这是哪儿?”
“万年前。”清鸢低声说。她认得这片天,这是她前世记忆最深处、那一段始终被雾裹着的岁月。
河岸上有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背对着她们,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卷符,正低头看着什么。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玄衣,长发,背影挺拔,周身帝气流转,正是年轻时的她自己——初代女帝。
“是我。”清鸢的呼吸轻了一瞬。
白衣人抬起头,把手里那卷符递过去。那是两半拼在一处的符,一半温润,一半古朴,符纹流转,正是护魂符本来的模样。
“符我拆成两半。”白衣人的声音很平和,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一半给你,做锁芯。一半我带着。”
女帝没接,皱眉看他:“你想做什么。”
“门要镇。”白衣人说,“你算过的,九叠锁以帝魂为引,镇得了一时,镇不住永远。锁芯里得有个活物守着,时时看着,门后那些东西才钻不出空子。”
“我守。”
女帝的手顿在半空。
“你想清楚,进了锁芯就出不来了。没有日月,没有人声,就你一个,对着一道门。”
“我晓得。”白衣人笑了笑,把其中一半符塞进她手里,另一半自己收进怀中,抬头望了望那片青天,眼神很静。
“拿我一个人的万年,换门外众生的万年,不亏。”
女帝握着那半卷符,久久没有说话。
布锁那一日,她以帝魂为引,将九叠锁一道道亮起。白衣人走到锁芯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坦然。
“动手吧。”
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硬。帝魂之力将那半卷符连同白衣人的一缕残魂,一并封进了锁芯最深处。
封锁前,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
“委屈你了。”
锁芯里的人笑了一声。
“不委屈。”
“外头我还收了个小徒弟,笨得很,连符都画不囫囵,我若不回去他怕是要哭,劳你照看些。”那声音隔着一重又一重锁纹慢慢远了,“告诉他,师父不后悔。”
光芒合拢,白衣人的身影沉入锁芯,再看不见。
河岸上,女帝独自站了很久,转身离去。
阿蘅在旁边听着,不知不觉眼眶红了,爪子还攥着清鸢的袖子。
“他徒弟……”她声音发闷,“是不是就是……”
“青云宗开派祖师。”清鸢轻声说。她看着万年前的自己离去的背影,心里那一段空了许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
“师父进了锁芯,徒弟在外面开宗立派,等他回来。”
“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
画面一转。
不是那条河了。天色暗下来,清鸢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熟悉的白玉宫前,宫门前星河倒卷,九十九根通天柱正在一根根断裂,漆黑的秽气如潮水般涌进来。
仙宫倾了。
她看见一个青袍男子跪在秽气里,浑身发抖,手里握着一枚掌印。
裴照。
这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鸢的指尖微微一紧。那是她前世最信任的人,是她一手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掌印仙官,也是最后打开仙宫大门的人。
万年来,她想起这一幕,只剩恨意。
可这一回,隔着双符的光,她看见了从前没看见的东西。
裴照不是一开始就开的门。
她看见他主动请旨,去了三界最苦的几处边关,站在易子而食的荒城之外,脸色一日比一日白;看见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一缕慈悲而冰冷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响。
“你看,这就是你们陛下拼了命要护的世,她护得住一道门,护得住这无边的苦么?”
“门后是永恒的安宁,再无生老病死,这才是救世。”
裴照跪在那里,挣扎了三年。
最后,他抬起手,掌印落在宫门的符印上,一道裂缝缓缓撕开。秽气涌进来的那一刻,他脸上没有得逞的笑,只有两行泪。
清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前世的她到死都以为,裴照是贪,是叛,是被权欲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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