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1)
掀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涌进来。一张方方正正的糙脸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眉毛拧成一团,腮帮子上沾着面粉似的白印子。
是石重山。
他怀里抱着一个新枕头,但填充物鼓得不均匀,左边饱满右边塌陷,活像一只被打了一拳的鸭子。他用膝盖顶着帐帘把身子挤进来的时候,那枕头差点从胳膊底下滑出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捞回来,发出一声“嚯!”的闷哼。
“监军大人!将军让俺送枕头来!”他把那只形状可疑的枕头往床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却怎么都控制不住音量,“伙房那边的都旧了,俺找了好久才找了个新的,就是棉花有点……不太匀。李婆婆说明天再换一个好的!”
他说完直起腰目光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不大的眼睛盯着尧清虞的脸色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弯腰把陶壶拎起来,往尧清虞手边的矮几上重重一放。
“将军还说……让你喝水。”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的不让俺说。”
说完这句他就往外退,步子比进来时还急,大概是怕待久了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瞧见堂堂右副将大半夜给监军送枕头喝水这种事。帐帘落下的瞬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布帘边缘拍了一下,力道重了些,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帐外传来他压低嗓音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看什么看?滚远点!将军吩咐的事,谁敢多嘴一个字试试……”
后面的话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靴子踩过石板路渐行渐远的声响。
天是在不知不觉间亮的。
地平线先被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划开,然后是靛蓝褪成铅灰,最后才从那层铅灰里渗出一点铜锈色的暗红。光线贴着帐篷顶部的粗帆布爬过来,在帐壁上拖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像有人拿钝刀子在灰墙上慢慢刮。
尧清虞醒着,他后背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纱布裹得更紧实一些,边缘用麻绳打了死结,手法利落但不算精细,带着军人包扎伤口时惯有的粗糙劲儿。药膏的味道也不同了,先前那股浓烈的苦涩换成了一种偏凉的草木气息,像是薄荷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矮几上多了一只白瓷碗,碗底沉着薄薄一层药渣,旁边搁着一杯温水。
枕还是那个歪枕头。左边鼓右边塌,棉花的气味晒得干燥。他偏头看了一眼,棉絮的蓬松感贴着后脑勺,比昨夜入睡时又往下塌了几分。大概是石重山塞进来的角度不对,他睡着以后蹭歪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整条右臂像是被人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胸口的绷带勒得太紧,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纱布边缘在皮肤上压出的痕迹。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再睁开时视野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金属叩击金属沉闷而密集,是校场上早操的信号。马嘶声随之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士兵们压低嗓子的呼喝和脚步踩过冻硬地面的咯吱声。营地在苏醒。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挤进了缝隙里。眼眶肿了一圈,鼻尖通红,尧君落站在帐口,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霜粒,手心里攥着一个碗。
她看见尧清虞睁着眼睛,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眶里涌上来更多的水光,她咬着下唇用力咽了一下,把碗往床头的矮几上一放。
“我熬的粥,趁热喝。”
声音哑得厉害,她站在那里没动,手指攥着帐帘的边缘。目光落在尧清虞后背上那层新换的绷带上,停了很久喉头滚动了两下。
“谁给你换的药?军医来的?用的什么方子?有没有问他要换药的时辰?你一夜没吃东西,军医说不吃饭药性……”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断了,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将军昨夜让石重山送来了枕头。”
尧清虞看着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干得太厉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