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塘夜话,刀在灰中(2/2)
他弯腰捡起纸包,凑着火把看了看:“药末?你倒是会疼人。”他突然把纸包扔进旁边的火塘,火星子“噼啪”炸开,“军粮是给爷们儿打仗吃的,不是给病秧子喂药的!”
林昭的瞳孔骤缩——纸包遇火腾起一缕青烟,原本浅黄的药末上竟浮现出一行墨迹:“影蛇营细作已入营区,三日未动。”
“周队正!”他扑向火塘,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手指去扒拉滚烫的炭灰,“那是柳婆子的药——”
“贱骨头。”周猛用靴尖踢他的后背,“老子说军粮私运就是私运,你还敢顶嘴?”他带着亲卫大笑着离开,笑声被风雪撕成碎片,“贱卒只配舔灰!”
林昭跪在火塘边,指尖被炭灰烫得发红,却仍在仔细翻找。
药末的灰烬里,“影蛇营”三个字的残笔还清晰可见——柳婆子是军中老医,不可能平白无故在药末上写字。
他想起前日随孙三去运粮,路上遇见三个流民,其中一个左足微跛,见了官军就往阴影里缩,日头最毒的时候却蹲在西营墙根。
“左足跛,避日光,每日午时现身一次。”他喃喃自语,突然摸出怀里的炭笔,在柴堆背面快速记录。
火塘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峰紧拧,像在拼一幅碎了的地图。
后半夜,伙房只剩他和孙三。
孙三蹲在灶前抽烟袋,看他在柴堆上写写画画,突然说:“当年在安西,细作最爱混在流民里。”
林昭的手顿了顿。
“左足跛的,多是当年跟安禄山打契丹时伤的。”孙三把烟袋锅子在灶台上磕了磕,“怕光?许是在暗房里藏久了,眼睛坏了。”
林昭抬头看他,孙三却低头拨弄灶火,火星子溅起来,像极了睢阳城破那晚的烽火。
他突然想起张巡教的“六察法”——察行、察言、察时、察地、察异、察心。
细作再高明,也逃不过这六样。
他撕下粗衣内衬,把推演结果写成短笺,塞进苏晚的尿布夹层。
明日柳婆子要去帅府送药材,他托她把尿布转交给那个总在辕门打盹的老兵——前日他吹火鸽哨时,老兵突然红了眼,说像极了老家火鸽报信的声音。
“这是拿命赌。”孙三突然说,“要是被截了,你和那女娃都得死。”
“总得有人赌。”林昭把短笺塞紧,“乱世里,总有人记得血誓。”
他躺下时,雪停了。
月光透过帐缝洒在脸上,恍惚又看见睢阳城破那日,张巡被绑在城头,血从嘴角滴下来,却还在笑:“昭儿,替我去看太平。”
“我记得。”他对着月光呢喃,“我都记得。”
“咚——咚——咚——”
黎明前的急鼓声像炸雷,林昭猛地坐起来,额头撞在柴堆上。
孙三已经掀帘出去,他跟着跑向辕门,远远看见几个守军押着个溃兵,那人裹着破棉袄,右靴沾着泥,左足明显使不上力。
“报——南来溃兵,自称携密报!”
守军正要搜身,林昭突然出声:“莫动他右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踩着满地霜花往前走,喉咙发紧,却一字一句清晰:“若我没猜错,此人左足跛,怕光,且昨日、前日、今日,皆于午时出现在西营墙外——他不是送信的,是等信的。”
寒风卷着他的话音掠过辕门,周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一个烧火的——”
后面的话被风声截断。
林昭望着溃兵瞬间惨白的脸,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火塘里的灰烬还未冷透,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夜里磨成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