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灰烬为路,火种生根(2/2)
赵十三凑过来,独眼里突然有光:我在那喂过三年马!他用断腕的残肢比画,渠底有段塌了,得爬半里烂泥,不过...他咧嘴笑,叛军把尸首往乱坟岗扔,渠口盖着草席,他们嫌臭,不爱查。
分派任务时,陈七的刀穗扫过苏晚的脚。
小女娃正啃着他最后一块糖,糖渣沾在嘴角,见陈七看她,便把糖纸往他手里塞。
陈七愣了愣,伸手摸她的头,手却在发抖——三天前他还说带着个娃打仗是累赘,此刻倒把自己的干饼塞进了她怀里。
夜半的水渠比林昭想的更臭。
淤泥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拔半天腿。
蝙蝠从头顶扑棱棱飞过,爪子刮过林昭的脸,他摸了把,黏糊糊的是血。
赵十三在前面趟路,残肢拄着根断矛,泥浆顺着矛杆往下淌,在身后拖出条浑浊的线。
林昭突然拽住他的衣角。
上方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腐肉的腥气——是叛军运尸队。
他抬头,看见草席缝隙漏下的月光,照见几具尸体被拖过渠口,其中一具的手垂下来,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像极了吴氏丈夫的手。
伏下。他低声说。
众人迅速趴进尸堆里,腐臭的血水渗进领口,苏晚被他护在怀里,小鼻子皱了皱,却没哭。
林昭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两下,比他的还稳当。
上方的脚步声停了。
有皮靴碾过尸体的声响,接着是个粗哑的嗓子:他娘的,这具怎么这么沉?一把刀挑开草席,寒光刺得林昭眯眼。
那叛军小校的刀尖戳在苏晚藏身处的尸体上,腐肉裂开的瞬间,林昭猛扑过去,用后背顶住那具尸体。
苏晚被他压在泥里,却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小校的脸——左颧骨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晦气。小校踢了尸体一脚,草席重新盖上时,林昭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
苏晚在他怀里动了动,伸手摸他脸上的泥,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料全贴在身上。
寅时三刻,陈七的火起了。
火光透过草席的缝隙窜进来,像极了睢阳城破那日的晚霞。
林昭摸出怀里的油布——浸过松脂的,塞在仓房的木梁缝里。
火折子擦燃的瞬间,赵十三的断矛已经捅开了渠口的草席。
热浪裹着焦味涌进来,林昭看见粮垛在火里噼啪作响,叛军的喊杀声像被扔进锅里的豆子,炸得四处乱溅。
撤退时,赵十三落在最后。
林昭背着苏晚往渠口跑,回头时正看见一支箭贯入他胸口。
血从他独眼里涌出来,他却笑了,声音比火声还亮:这火...能烧到洛阳吗?
林昭的脚步顿住。
苏晚伸手去摸他的脸,小手指上还沾着糖渣。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她发间蹭了蹭:不止洛阳。他说,还要烧回长安。
赵十三的头慢慢垂下去。
林昭转身时,看见山岗上阿岩的鹰哨闪了两下——是安全的信号。
野鹰在火光里振翅,影子掠过断墙,像只浴火的雀。
三日后撤离北平时,林昭在每棵老槐树上都刻了道痕迹。
刀刻进树皮的声响里,苏晚趴在他背上啃野果,小手指着树上的痕迹:昭哥哥,像雀爪爪。
林昭笑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刀在树干上又深划一道。
风卷着焦味掠过山梁,远处传来零星的马蹄声——是叛军追来了。
他收紧背囊带,把苏晚往怀里拢了拢。
晚晚看。他说,这是给回家的人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