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密匣（1/2）

程文远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被这该死的官道颠散了。

钦差的仪仗被他精简得不能再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八个扮作寻常家丁的护卫，外加一个沉默寡言、背着药箱的老仆，是葛年安不放心，硬给他安排的一名懂医术的亲随。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鸣锣开道，混在商旅队伍里，毫不起眼。

可即便如此，离灵广郡越近，他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官道两旁，秋色已深，草木凋零，透着萧瑟。

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农人面有菜色，看到他们这队车马，眼神里多是麻木和一闪而过的警惕。

偶尔有孩童在路边玩耍，衣不蔽体，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这不该是一个时疫过后、朝廷着力赈济恢复的郡该有的景象。

进入灵广郡地界后，盘查的关卡明显多了起来，理由五花八门：稽查走私、防备盗匪、防止疫病扩散……

盘问极其苛刻，对来往行人，尤其是拖家带口、像是流民的，更是近乎刁难。

程文远冷眼旁观，好几次看到守卡兵卒明目张胆地索要“过路钱”，稍有迟疑，便是一顿推搡喝骂。

他亮出身份，那些兵卒立刻换了副惶恐嘴脸，点头哈腰放行。

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和眼底的闪烁，逃不过他这双御史的眼睛。

有问题！灵广郡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傍晚，马车终于碾过灵广郡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路，停在了郡守府略显斑驳的门楼前。

郡守李茂早已得到通传，率府中僚属在门前迎候。

他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形比程文远记忆中清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行礼时姿态恭敬，甚至有些过于拘谨，但程文远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忧惧和……一丝如释重负？

“下官李茂，恭迎钦差大人！”李茂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恭敬。

“李郡守不必多礼。”程文远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本官奉旨巡察，叨扰了。”

寒暄、入府、接风宴……一切按部就班。

宴席谈不上丰盛，甚至有些简陋，与郡守的身份不太相称。

席间，李茂言语谨慎，多是汇报些郡中钱粮户口、劝课农桑的套话，对于时疫后的恢复、流民安置、以及程文远最关心的“新粮推广”和“苏家镇”，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一带而过。

程文远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听着，偶尔举杯，目光却像最细致的篦子，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郡府官员的脸。

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宴罢，李茂亲自将程文远送到早已收拾好的客院。

院子不大，但还算清静。

“钦差大人一路劳顿，早些安歇。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李茂站在门口，拱手道。

程文远点点头，忽然道：“李郡守，本官沿途见郡中关卡林立，盘查甚严，不知是何缘故？可是近来盗匪猖獗？”

李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大人明鉴。时疫之后，流民颇多，其中难免混杂宵小。州府也有明令，需严加稽查，以防奸细流窜，再生事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哦？州府的明令？”程文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本官看那些兵卒，索要钱财倒是熟练得很，这恐怕，不止是防奸细吧？”

李茂额头顿时渗出细汗，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下官……治下不严，请大人责罚。”

程文远看着他伏低的背脊，没有再逼问，只淡淡道：“罢了，明日再说。李郡守也早些休息，我看你气色不佳，郡务虽重，也需保重身体。”

“谢……谢大人体恤！”李茂声音有些发干，又行了一礼，这才匆匆退去，脚步略显仓促。

程文远站在院中，看着李茂消失在回廊转角，眼神幽深。

这个李茂，心里有鬼，而且压力极大。

但他似乎……并不完全是同谋，更像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或者，一个被推到台前、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傀儡。

回到房中，屏退左右，程文远没有立刻歇息。

他从随身的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铁皮匣子。

匣子很普通，锁扣却极其精巧，需要用特制的钥匙配合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这是离京前，陛下密召他入宫，亲手交给他的。

除了赐下王命旗牌，陛下还给了他这个匣子，和一句话：“此中物事，或于关键时有用，何时开启，卿自决断！朕信你。”

匣子很轻，摇动也没有声响。

但程文远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恐怕是能撬动云州乃至朝堂局面的东西！

陛下将此物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他摩挲着冰凉的铁皮表面，没有打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凉风灌进来，带着灵广郡特有的、混杂着烟火、草药和淡淡河腥的气息。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郡守府的夜晚，看似平静。

但程文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他这位钦差的到来，就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死寂的深潭，那些潜伏在水底的东西，很快就会忍不住冒头。

同一片夜空下，灵广郡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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