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密匣(2/2)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吴有德蜷缩在角落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发硬的棉被,依旧冷得瑟瑟发抖。
他不是冷,是怕。
那夜红叶庄的人突然“请”他过去,他就知道要坏事。
果然,徐铁头那个疯子认定原料问题是他搞的鬼,要拿他开刀。
混乱中,他仗着对庄子地形的熟悉和几个心腹的拼死掩护,才侥幸从庄后的狗洞爬出来,连滚带爬逃回了城里。
他没敢回悦来货栈,那里肯定是第一个被查的地方。
也不敢去找平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官吏,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他懂。
他只能躲到这个早年暗中置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的隐秘小院里,像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隐约听到些风声:红叶庄大火、账册丢失、庄里人逃散、钦差到了……每一条消息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庞尚书那条线上的大人物们,绝不会容许他这样知道太多内情的“污点”活着。
徐铁头要杀他,庞尚书那边的人,恐怕更想让他永远闭嘴。
地窖的门忽然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两短三长。
吴有德猛地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惊恐地望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这是他和他最信任的那个心腹伙计约定的暗号。
“谁?”他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东家,是我,六子。”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声音。
吴有德稍微松了口气,连滚爬爬过去,费力地挪开门后抵着的粗木棍,拉开一道缝。
门外果然是六子,那个跟了他七八年、嘴巴最严也最机灵的伙计。
六子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惊惶。
“东家,不好了!”六子喘着粗气,也顾不上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我刚从北边回来,咱们通往州府的几条暗线,全被盯上了!好些熟面孔的兄弟都不见了!我还听说……听说钦差带了王命旗牌,能先斩后奏!现在城里风声紧得很,好些人都缩起来了!”
吴有德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又瘫坐回去。
完了,全完了。
线断了,人散了,钦差握着生杀大权……这是要犁庭扫穴啊!
“还有……”六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我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好像……好像看到‘灰眉’大人手下的人了,虽然换了装束,但我认得其中一个脸上的疤……”
“灰眉?!”吴有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可是庞尚书手下真正干脏活的头号人物!他来了灵广郡?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难道是……庞尚书不放心,派“灰眉”来善后?善后的对象……包括他吴有德?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东家,咱们……咱们怎么办啊?”六子带着哭腔,“这地窖虽隐蔽,可‘灰眉’大人要是真想找……怕是藏不住啊!要不……咱们逃吧?逃得远远的?”
“逃?往哪儿逃?”吴有德惨笑一声。
“庞尚书和‘灰眉’的手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能逃到天边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急乱投医般的亮光,“对了……钦差!钦差不是来了吗?程文远!那个程铁面!他……他是不是要查庞尚书?我……我要是去投案,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是不是……是不是能有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与其被“灰眉”像捏死臭虫一样无声无息地灭口,不如赌一把!赌程文远真想查个大案子,赌自己手里的东西足够换一条命!
六子被他的想法惊呆了:“东家!您疯了?!庞尚书那边要是知道您叛变,您……您全家都……”
“顾不了那么多了!”吴有德猛地抓住六子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去,眼睛赤红,“横竖都是死!搏一把,或许还能活!六子,你跟我最久,知道我手里有些什么东西……那些账本,那些书信,还有……还有庞尚书那边几次让转运的‘特殊货物’的记录……够分量了!够换命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钦差住哪儿,身边护卫严不严,什么时候出门……找机会,我要见他!秘密地见!”
六子看着自家东家癫狂而绝望的眼神,知道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吴有德干的那些事,手上也不干净,如果东家倒了,自己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一咬牙,六子重重点头:“好!东家,我听您的!我这就去打听!您……您在这儿千万别出去!”
看着六子再次消失在门后,吴有德瘫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恐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在他眼中交织燃烧。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动念要“戴罪立功”的同一时刻,郡守府客院中,程文远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回桌边,再次拿起那个冰冷的铁皮匣子,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这潭死水,需要一块足够分量的石头,才能彻底搅动。
他不再犹豫,将钥匙插入锁孔,按照陛下所示的手法,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铁皮匣子,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