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援手（2/2）
程文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李郡守请讲。”
李茂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捧着，放到程文远面前的书案上。
册子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此乃下官私下整理、誊录的部分账目与文书副本，”李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断续，“涉及‘悦来货栈’吴有德历年与郡府某些胥吏勾结，虚报采购、倒卖官仓、克扣赈粮，以及……以及通过红叶庄，制作、贩卖害人毒物‘逍遥散’，以此控制、勒索官员人等之铁证！”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此外，册中亦记载了州府几次不合理的调令、批文，以及……以及下官被胁迫参与某些勾当的经过！下官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但求大人明察，铲除灵广郡毒瘤！下官愿以残躯，指认证人，揭露黑幕！”
说完，他竟直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程文远看着伏在地上的李茂，又看了看那本厚厚的册子，心中波澜起伏。
李茂的“投诚”，来得正是时候！这册子里的东西，若属实，将是砸向灵广郡黑网的第一记重锤！
但他并没有立刻去碰那册子，也没有让李茂起来，只是缓缓道：“李郡守，你既知罪，又手握证据，为何时至今日才来揭发？”
李茂身体一颤，伏地哽咽道：“下官……下官怕啊！他们手眼通天，与州府、甚至京中都有勾结！动辄以家人性命、前途名声相挟！下官也曾想抗争，可……可每一次稍有动作，便有压力从各处而来，得力人手被调走，钱粮被卡扣，政令难行……下官……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今大人奉旨而来，持王命旗牌，下官才……才敢拼死一搏！”
这话半真半假，程文远听得出来。
李茂确有苦衷，但也绝非全然无辜，不过，眼下需要的是突破口，是证人，是证据链的起点。
李茂的悔罪和配合，至关重要！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程文远语气稍缓，“比如，吴有德现在何处？红叶庄之事，背后还有谁？针对苏家镇的袭扰封锁，又是何人指使？”
李茂抬起头，脸上涕泪交流，狼狈不堪，眼神却因为程文远的问话而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回大人！吴有德自红叶庄出事后便失踪了，下官也不知其确切下落，但他必然还在郡城某处藏匿！
此人贪婪惜命，手中定握有更紧要的账本信物！至于红叶庄背后……吴有德只是台前傀儡，真正的主事者极其隐秘，下官只知与州府某些大人，以及……以及京中庞尚书府上，似有千丝万缕联系！”
提到“庞尚书”三个字时，李茂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恐惧。
程文远心中了然，李茂果然知道一些内情，但所知恐怕也有限，且对庞琦畏之如虎。
“那苏家镇呢？”
“苏家镇……”李茂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起初，州府下令设卡封锁，理由是防范流民聚集生乱、稽查走私。但后来，卡子越设越多，盘查越来越严，甚至……甚至发生了射杀流民的惨案！下官虽觉不妥，却无力阻止。至于近来屡次袭击……下官隐约听闻，是‘灰眉’的人。”
“灰眉？”程文远追问。
“是……是庞尚书府上……一个专门处理‘棘手’事务的头目，心狠手辣，行踪诡秘。”李茂声音发颤。
“下官也是偶然从吴有德醉酒后的话语中听得的，若真是‘灰眉’亲自来了灵广郡……那苏家镇，恐怕危矣！”
程文远沉默片刻，忽然道：“李茂，你若真心悔过，戴罪立功，本官可酌情上奏，为你陈情！但你需要做几件事。”
李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磕头：“请大人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第一，你立刻秘密调集绝对可靠的差役，在全城暗中排查，寻找吴有德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他可能藏匿的罪证！”
“第二，以整顿防务、迎接钦差为名，立刻撤换各关卡尤其是通往苏家镇方向卡子的兵卒头目，换上可靠之人，暂缓盘查，允许商旅平民正常通行。本官要苏家镇与外界恢复联系！”
程文远盯着李茂的眼睛，“第三，你亲自写一份详细的请罪和揭发奏章，将你知道的、经历的、怀疑的，一五一十，全部写清楚，签字画押！这份奏章，连同你刚才交出的册子，本官会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报陛下！”
李茂浑身一震。
写奏章直送御前，这就是把他彻底绑在程文远，或者说绑在皇帝这条船上了，再无退路可言。
但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下官……遵命！”他咬牙应下。
“去吧！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程文远挥挥手。
李茂踉跄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抱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如同捧着自己的性命和全家的未来，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文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灵广郡的盖子，今晚算是被他亲手掀开了一角。
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了。
李茂的奏章和证据会先行送抵京城，为他后续的行动铺路。
寻找吴有德和撤换关卡，是稳住灵广郡局面、支援苏家镇的关键。
而他自己……
他转身，看向北方。
苏家镇……齐峥……还有那位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引得各方势力瞩目的安平县君。
“灰眉”已经出手，暗处的刀锋或许比明处的更险恶，他这位钦差，不能只坐在郡守府里等消息。
是时候，亲自去那片是非之地看看了。
看看那里的百姓，看看那里的土地，也看看……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坚韧和力量，能让某些人如此寝食难安。
他唤来老仆，低声吩咐：“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微服出城，去北边看看。带上两个人，要机警的；对外就说，本官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几日，不见外客。”
“是，大人！”老仆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却不敢多问。
程文远走回书案前，提笔，迅速写了一道手令，盖上钦差关防，又取出王命旗牌中的一面小令旗，附在一起。
“这个，让可靠之人，连夜送往苏家镇，交给铁壁营齐峥校尉，告诉他，援手即至，务必坚守！”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