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找到了(1/2)
鸟屎不偏不倚,正落在韩冲刚洗过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股难闻的腥气。
他蹲在城西“老仓巷”对面一处矮房的屋顶,身上盖着一张破烂的渔网,渔网上沾满了枯草败叶,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大半天,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纹丝不动,像块长在屋顶的苔藓。
额头上那点湿黏的触感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包着破铁皮的门,“吴记杂货”的后门。
巷子安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候,虽不说热闹,也总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浆洗衣物的妇人、或是探头探脑的闲汉走动。
可今天,整条巷子像是被抽走了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怎么叫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像弓弦拉到了极致,却又引而不发。
韩冲知道,是钦差到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浑水,把藏在淤泥底下的王八乌龟都吓得缩回了壳里。
但总有些东西,憋不住,总会露出马脚。
他奉的是齐峥和苏安的双重密令。
齐峥要他带人潜入灵广郡,一则接应可能送来的物资或消息,二则暗中探查郡城动向,尤其是吴有德和红叶庄的线索。
而苏安在他临行前,只轻声叮嘱了一句:“韩大哥,找人的事,有时不能光用眼睛看。听听巷子里的猫叫,闻闻谁家的炊烟里,混了不该有的药味。”
他牢牢记着。
屋顶的视野很好,能将大半个“老仓巷”和邻近几条狭窄的通道尽收眼底。
他手下两个最机灵的猎户,一个扮作收泔水的,一个扮作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正在附近几条街巷里慢慢转悠,竖着耳朵,嗅着鼻子。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寻常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的是柴草燃烧的、带着饭食香气的青白烟雾。
可韩冲注意到,在“吴记杂货”斜后方,隔了两户人家的一处低矮院墙里,升起的炊烟颜色要淡一些,也更飘忽,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药材焙烤过的焦苦味。
那味道太淡了,混杂在众多烟火气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韩冲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追踪猎物,鼻子比寻常猎犬还要灵三分。
这味道,他记得,在红叶庄附近的山林里,顺风时偶尔能闻到。
他心头一动,注意力立刻从那扇紧闭的后门,转移到了那处不起眼的矮院。
院子很旧,墙头塌了半边,用树枝胡乱挡着。
院门虚掩,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像早已褪色剥落,看不清面目。
怎么看,都像是一户穷得揭不开锅的破落户。
可就是这样一处院子,炊烟里却带着红叶庄附近才有的药味?而且,从下午到现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似乎……从未有人进出过?连只猫狗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扮作收泔水的手下,推着那辆臭气熏天的独轮车,慢悠悠地从那矮院门前经过。
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吱呀”的呻吟。
经过院门时,他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晃,车把上挂着的破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残余的馊水泼了一地,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晦气!”手下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去捡木桶,动作笨拙,借着弯腰的遮挡,目光飞快地扫过虚掩的门缝。
只一眼,他便低下头,迅速收拾好,推着车,骂咧咧地走远了,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韩冲伏在屋顶,看得分明。
手下起身时,背在身后的手,极快地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弯曲,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闻到了。药味,更浓,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而且,院子里有人。不止一个。
呼吸声很轻,但很杂乱,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
韩冲的心跳稳如磐石,眼神却亮得灼人。
找到了。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巷子。
零星几盏昏暗的灯笼挂在远处街口,将巷子映照得更加幽深诡秘。
那处矮院的炊烟早已熄灭,彻底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约莫亥时初,巷口传来了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就在更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矮院那扇虚掩的院门,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一个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他身形矮小,动作极其敏捷,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贴着墙根阴影,四下张望,尤其仔细地看了看对面“吴记”的后门和巷子两头。
韩冲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
那黑影观察了片刻,似乎觉得安全,这才猫着腰,沿着墙根,朝着与更夫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快速潜去。
不是吴有德。
看身形,像是个半大少年或者瘦小的妇人。
韩冲没有动。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个出来探风或者解决内急的小角色;大鱼,还藏在洞里。
果然,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黑影去而复返,速度更快,闪身钻回了院子,门缝再次合拢,恢复了死寂。
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子时三刻。
巷子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更夫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止一人。
韩冲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三个穿着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汉子,从巷子最黑暗的尽头闪出,同样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迅速接近那处矮院。
他们没有敲门,只是在院门外某种特定的位置,用指节极轻、极快地叩击了几下,节奏奇特。
院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三人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韩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三个后来者,步履沉稳,行动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悍戾之气,绝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不像普通的打手或家丁。
那种气质,他在边境和山林里见过,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亡命徒,或者……军中精锐。
“灰眉”的人?还是红叶庄逃出来的残余?
不管是谁,这处矮院,绝不简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里面的人显然在聚集,在商议。再等,恐怕会错失良机,或者让对方警觉转移。
韩冲缓缓地、一寸寸地从渔网下挪出身体,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落地后,他迅速脱下沾满草叶的外袍,露出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短打,又从腰间解下一卷特制的、浸过油的细绳和一把带着钩爪的短匕。
他没有去惊动那处矮院,对方人数不明,且可能有硬手,强攻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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