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晴天霹雳(1/2)
1989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沈千帆还差两个月满十二岁。
他蹲在高县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边的小人书,时不时抬头往大院里头张望一眼。门卫老周头端着搪瓷缸子从传达室出来,冲他喊了一嗓子:“千帆,你爸今天怕又要开大会,先上我这儿来等?”
“不用,周爷爷,我再等会儿。”
沈千帆把小人书往屁股兜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眉眼生得端正,鼻梁挺直,像他妈,一双眼睛却随了他爸,眼窝子深,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子跟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县革委会副主任沈正明的独生子,在这大院里没人不认识。
五点半刚过,一辆黑色丰田花冠从院里驶出来。沈千帆眼睛一亮,正要迎上去,车子却没停,唰地一下从他身边过去了。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他看见坐在后座中间父亲沈正明的侧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压根没往窗外瞧一眼。
后座两旁分别坐着一个人,沈千帆没看清是谁。
车子拐过街角不见了。沈千帆愣在原地,心里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爸平时再忙,看见他在门口等着,总会让司机停一下,摇下车窗问他两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千帆!”
身后传来喊声,是他妈。沈千帆回过头,看见母亲林淑芬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兜里装着刚买的西红柿和一把芹菜。林淑芬在县妇联工作,平日里最爱干净,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今天却不知怎的,鬓角散下来几缕,脸色也有些发白。
“妈,我爸他——”
“你爸今晚有事,不回家吃饭。”林淑芬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走,回家,妈给你做饭。”
“可我爸刚才——”
“我说了,你爸有事!”林淑芬又打断他,推着车子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沈千帆不再问了,小跑着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丰田花冠消失的方向,夕阳把县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照得金黄,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沈千帆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爸开始不回家。他妈说不是出差,就是开常委会,总有理由。他妈开始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有一次沈千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妈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对着熄灭的炉子发呆。
“妈?”
林淑芬猛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妈睡不着,坐会儿。你赶紧睡,明天还上学呢。”
沈千帆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淑芬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能出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快去睡。”
沈千帆还想再问,他妈已经站起来,推着他往卧室走。他回过头,看见他妈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抖,到底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的那个晚上,真相终于砸了下来。
那天沈千帆放学回家,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堆人。有县委大院的家属,有街上做小买卖的,还有些不认识的面孔,都仰着脖子往他家窗户上看。
有人在骂:“呸!贪官!不要脸!”
有人在笑:“这回可栽了吧?平时人五人六的,原来是个贼!”
沈千帆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家的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毛笔字,墨汁顺着纸淌下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他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沈正明贪污受贿!”
“伪君子!真盗贼!”
“打倒腐败分子!”
“千帆!”邻居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孩子,别进去,先上刘婶家——”
沈千帆甩开她的手,疯了一样往家跑。
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被扯下来,踩得封皮都掉了。他妈跪在客厅中央,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痕,面前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
“林淑芬同志,请你配合组织调查。”其中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沈正明的问题很严重,你作为家属,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林淑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沈千帆冲过去,抱住他妈。
林淑芬这才像醒过来一样,一把搂住儿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正明被带走了。
罪名是倒卖文物。说他利用职务之便,从盗墓贼手中将一批汉代文物私自卖给走私犯,从中牟利。证据确凿,有人证物证,板上钉钉。
沈千帆不信。
他爸喜欢古玩不假,家里确实有几件瓷器字画,可那都是正经渠道买的,花的是自己的工资。他爸常说,这些东西是老祖宗留下的,看看可以,买几件便宜的玩玩也行,但不能贪,不能占,那是要遭报应的。
他爸怎么会去倒卖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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