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端伏(2/2)
文玩街在县城东边,一条不长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古玩店。每逢周六上午,这里还有个自发形成的地摊市场,十里八乡收旧货的、卖祖传宝贝的、想捡漏发财的,都往这儿凑。
沈千帆七点半就到了。
他没急着往里去,先在街口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吞吞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往街上瞄。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夹着皮包的干部模样的,有骑自行车驮着麻袋的乡下人,还有几个挎着相机的年轻人。摆摊的在地上铺一块布,把瓶瓶罐罐、铜钱字画往上一摆,就开始吆喝。
九点刚过,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街口。
沈千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正是他在建设局门口见过的那个——国字脸,金丝边眼镜,深灰色中山装——李长明。
李长明下车后,先往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往街里走。走到一个卖瓷器的地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青花碗翻来覆去地看。
沈千帆付了钱,拎着蛇皮袋子慢慢跟上去。
他不靠近,就隔着一两个摊位的距离,假装看东西,眼睛却一直在瞄。
李长明看东西很仔细,拿起一个瓷碗,先看底足,再看釉面,然后对着光照一照,最后问价钱。问完价钱,摇摇头放下,又去看下一个。
懂行?
沈千帆心里有了数。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看见李长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盒是金黄色的,三个五。
一般干部抽不起这个。
李长明在街上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半天,买下一块小小的玉佩。付钱的时候,沈千帆看见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数了两张递过去。
那叠钞票,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沈千帆攥紧了手里的蛇皮袋子。
他想起自己捡一个月破烂,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李长明买完东西,把玉佩揣进兜里,慢悠悠往街口走去。
沈千帆没跟上去。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建设局门口的那一眼,让他认出了这个人。
古玩市场的这一上午,让他看清了这个人。
应该懂行,有钱,派头足,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似乎很毒,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不好对付。
可越是不好对付,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了。
沈千帆点着煤油灯,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把这几天看到的、想到的,一点一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长明,建设局副局长,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金丝边眼镜,喜欢古玩,懂行,抽三个五烟,花钱大手大脚,派头十足。
他从墙角翻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江相骗术》拿出来,翻到“阿宝篇”,又看了一遍。
“凡做阿宝,必先投其所好……”
他把书合上,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李长明喜欢古玩。
那他能不能用古玩做局?
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本钱,没有门路,没货,没托(托:帮忙做局的人)。他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身份,五年学来的那点本事,和一个藏在心底的念头。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千帆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走。走到门口,那人直起身,敲了敲门。
“沈千帆,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沈千帆愣了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雨。
她还穿着那天的衣服,只是洗干净了,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那张清秀的脸。月光下,她笑得像个偷到鸡的小狐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千帆皱眉。
“你那天带我跑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林晓雨说着,挤进门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你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破。”
沈千帆没理她,把门关上。
“你来干什么?”
林晓雨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又是一块玉。
比上次那块小一点,但质地好像更好。
“说了是谢礼,你不要,我只好再次亲自送来。”林晓雨往那破沙发上一坐,“收着吧,我林晓雨不欠人情。”
沈千帆看着手里的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建设局有个副局长叫李长明?”
林晓雨愣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李长明?听说过。怎么,你找他?”
沈千帆没说话。
林晓雨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不问。不过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人,我倒是可以帮忙。盗门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是可以的。”
沈千帆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他又想起了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江湖,很大……
他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