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件作品(2/2)
两个多月过去,沈千帆手边堆了七八块雕废的岫玉。有断爪的,有歪嘴的,有线条僵硬的,有比例失调的。
但他也在进步。
第八块岫玉雕完的时候,他拿着去找齐明远。
齐明远接过来,看了很久。
“行了。可以上真家伙了。”
沈千帆愣住了。
齐明远从柜子里拿出那块和田碧玉,放在他面前。
“用这个,再做一遍。”
那块和田碧玉一上手,沈千帆就知道不一样了。
玉质温润细腻,刻刀在上面走起来顺畅得多。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小心。
他在学徒房坐了三天,每天对着那块碧玉发呆,不敢下刀。
旁边那人说:“你倒是动手啊,发什么呆?”
沈千帆说:“怕刻坏了。”
那人笑了:“刻坏了再换一块呗。老坊又不是没料。”
沈千帆摇摇头。
这不是换不换料的问题。
这是他的第一件东西。
第四天,他终于下刀了。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极慢,极细,像是在用刀尖呼吸。
龙首出来了,龙身出来了,龙爪出来了。
没有断,没有歪,没有僵硬。
雕完之后,他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接下来是打磨。
粗砂纸磨完了磨细砂纸,细砂纸磨完了磨更细的。每天从早磨到晚。
那龙,终于一点点露出了神采。
磨到第五天,他把玉举到灯下看。灯光透过玉料,透出一种温润的光。龙形虽然还不够精致,但已经活了。
接下来是钻孔。
仿古,不可能用现代机械,全用古法。
齐明远叫来一个年轻伙计,帮他踩钻。那伙计姓王,平时在院子里打杂。
沈千帆扶着玉,伙计踩动踏板。转轮呼呼地转起来,带着钻头慢慢往下压。
钻头碰到玉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沈千帆的手稳稳地扶着玉,眼睛盯着钻头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钻。
钻到一半,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钻头偏了。
他赶紧停住,看着那个偏了的孔,心里一沉。
废了?
伙计也停了,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沈千帆拿着那块玉去找齐明远。
齐明远接过来看了看,说:“没废。这个孔还能用。”
沈千帆问:“怎么用?”
齐明远说:“你钻偏了,那就将错就错。把孔扩大一点,做成随形。有时候,错的东西反而更有味道。”
沈千帆愣了一下,拿着玉回去,继续钻。
这一次他更小心,手稳得像块石头。
钻好之后,他拿起砂纸,把孔边打磨光滑。
最后一步,是做旧。
齐明远教他配了一小碗药水,用软毛刷蘸着,一点一点涂在玉的表面。涂完一遍,烤一遍,再涂第二遍,烤二遍……
三遍之后,玉的颜色开始变化。原本鲜亮的青色,慢慢变得沉稳,有了一层薄薄的沁色。
“这只是最简单的做旧。”齐明远说,“真正的高仿,还要用土埋,血浸,要费几个月,甚至几年功夫。你现在,知道个意思就行。”
沈千帆点点头。
他把那块玉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现在,它不再是一块玉料了。它是一件东西,一件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最后,他在玉玦的偏歪孔内侧,微刻了一个“帆”字。
笔画极嫩,极细,几乎看不出来。
刻完,他举到灯下看。
那块玉,安安静静躺在手心。龙形还有点生涩,孔也有点偏,沁色也涂得不均匀。但那是他亲手做的第一件东西。
他拿着青龙玦去找齐明远。
齐明远接过来,看了很久。
沈千帆紧张地等着。
终于,齐明远点点头。
“还行。”
沈千帆松了口气。
齐明远又说:“但这龙,没有灵气。你这件东西,仿的是形,不是神。”
沈千帆愣住了。
齐明远说:“你看这块玉,它本来有自己的纹理,自己的脾气。你把它做成了龙,但你还是你,玉还是玉。什么时候你能把自己的东西和玉融在一起,那才算成了。”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才能有灵气?”
齐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等你什么时候眼中只有玉、只有料,领悟什么叫器形天成,什么时候就有了。”
他站起来,把青龙玦还给沈千帆。
“留着吧。等你以后做出更好的,再看这个,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沈千帆接过青龙玦,握在手心。
玉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热。
那天晚上,沈千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块青龙玦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下,玉泛着幽幽的光。那个偏了的孔,那层涂得不太均匀的沁色,在月光里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把青龙玦收起来,站起来,对着月亮打了几个金龙手的招式。
掌风掠过,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发现,今晚的招式,比平时流畅了一些。
不是技巧上的流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那些招式,不再是练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