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弥尘(续)(2/2)
与此同时,在远离修士们恐慌的凡俗城池废墟之中,另一种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体弱的老人与孩童,在长时间暴露于弥尘之风下,会感到异常的疲惫、畏寒,继而咳嗽、发热,药石罔效,在数日或数十日内无声死去。人们以为这是战乱后的瘟疫或饥寒。
但很快,更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一些废墟中,开始长出颜色灰败、形态扭曲的植物。它们生长速度极快,一夜之间便能窜出尺许,但枝叶干枯脆弱,毫无生机,触碰即碎,碎裂后同样化为类似的灰败粉尘。有饥民尝试食用其根茎,无一例外腹胀如鼓,痛苦数日后毙命,尸体迅速干瘪风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养分,最终也化为一蓬尘土。
水流也变得可疑。尚未完全枯竭的江河溪流,水质变得格外“清澈”,却再无鱼虾存活。饮下这种水,虽不至于立刻致命,却会让人感到从内而外的“空虚”与“乏力”,仿佛生命力在不知不觉中缓慢流逝。
土地在“沙化”。不是寻常的干旱,而是肥沃的土壤失去粘性,失去滋养作物的能力,变得松散、灰白,如同被研磨了无数遍、耗尽了所有生机的死灰。撒下的种子要么无法发芽,要么长出与那些诡异植物相似的、注定夭亡的畸苗。
“是那风!是天上落下来的灰!”终于有凡人指着永不停歇的弥尘之风,发出绝望的呐喊,“它们在吸走地的力气,吸走水的活气,吸走人的命气!”
恐慌如同野火,在凡俗幸存的聚落间燎原。他们不懂什么“道在消退”,他们只知道,赖以生存的根本——土地、水源、乃至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无形的恶疾,正在慢慢“死去”。生存,变成了与无形之风、与无处不在的灰败弥尘、与脚下日益“死亡”的土地之间,一场绝望而徒劳的拉锯。
然而,在这似乎无边蔓延的绝望与异变中,仍有一些微弱的、不协调的“火星”在闪烁。
中州某处崩塌的古代遗迹深处,几个衣衫褴褛、分属不同阵营(龙庭溃卒、风盟残部、以及失散的散修)的修士,因为躲避一群被虚无寒意侵蚀、变得狂躁嗜血的变异妖兽,被迫躲进了同一个尚且完好的地穴。地穴中残留着上古的微弱禁制,竟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的弥尘之风和寒意。在短暂的猜疑与对峙后,对生存的共同渴望,压倒了对昔日阵营的执念。一个重伤的龙庭老兵,用一种近乎失传的粗浅炼体法门,帮助风盟的年轻符师暂时稳定了崩裂的经脉;而那符师,则用最后几张避尘符,勉强加固了地穴入口,抵挡住变异妖兽的抓挠。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和解,只是在死亡的威胁下,形成了最原始、最脆弱的共生。当地穴外妖兽的嘶吼暂时远去,他们各自蜷缩在角落,望着地穴缝隙外灰暗的天空和飘洒的弥尘,眼中除了绝望,似乎也有一点别的、极其微茫的东西。
东海之滨,一座半塌的渔村旁,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老渔夫,每日依旧固执地划着他那条破旧的小船,驶入那片颜色变得深暗、死气沉沉的海域。他不再是为了捕鱼(海里早已无鱼),而是日复一日地,用简陋的破网,打捞着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漂浮物——断裂的船板、破损的法器碎片、偶尔甚至是一两具未完全化去的尸骸。他将这些“收获”拖回岸边,仔细分类,有用的(比如稍完整的木板)用来修补他那勉强遮风(却挡不住无形寒意)的棚屋,无用的则堆积起来。村里幸存的人都说他疯了,海已经死了,捞这些垃圾有什么用。老渔夫从不辩解,只是沉默地重复着打捞的动作。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堆腐烂的海草和破碎陶片中,发现了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淡、却意外地没有沾染那种灰败死气的奇异矿石。矿石触手温润,在这冰冷的海风与弥尘中,竟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暖意”。老渔夫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进了怀里,贴肉放着。那一夜,他久违地没有感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更遥远、更不为人知的西极荒原,流沙之下掩埋的某座上古祭坛残址,断壁残垣的古老符文,在永不停歇的弥尘之风吹拂下,某一日,极其偶然地,一粒微小的、几乎与沙砾无异的金色“弥尘”,落在了某个符文断裂的笔画凹槽里。符文没有亮起,祭坛没有反应。但若有无上大能在此以神识微观,或许能察觉,那一粒本该彻底“死去”的弥尘,在与那古老符文接触的刹那,其内部某种早已沉寂的、属于“龙炎”的极细微结构,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比最细微的琴弦震颤还要微弱亿万倍,并且立刻复归于死寂。仿佛一滴水落入浩瀚沙漠,瞬间消失无踪。这微不足道的“颤动”,未曾引起任何天地异象,甚至未能扰动一粒流沙。它只是发生了,在这死寂的荒原,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在无穷无尽的弥尘飘洒中。
弥尘依旧纷纷扬扬,自那道永恒的裂痕落下,覆盖山川,覆盖河流,覆盖废墟,也覆盖着那些或绝望、或麻木、或仍在微弱挣扎的生灵。
虚无之风,依旧恒定地吹拂,带走温度,带走生机,带走希望,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吹向那个永恒的、冰冷的、沉寂的终局。
而在那至高之处,天之裂痕的深邃黑暗中,什么也没有。没有主宰,没有意志,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绝对的“无”,以及那从“无”中涌出的、似乎也将归于“无”的风与尘。
世界,并未在轰鸣中毁灭。
它只是在寂静地、缓慢地、无可挽回地……
“死去”。
以一种从未被任何典籍记载、任何先哲预言的方式,在弥尘的覆盖下,在虚风的吹拂中,走向那个无人能知、却似乎已然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