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2)
他清楚自身身体撑不了多久,一旦自己撒手人寰,只留玉儿孤身一人,往后漫长岁月该如何度日?这个念头如同尖刺扎在心口,白日煎熬,深夜辗转难眠。
巡盐御史衙门每年经手流通的银两,如同运河流水源源不断。
林如海站在堆满文书的案桌前,指尖抚过盖满朱红官印的公文。
他心知,每一笔盐税账目背后,都藏着暗中伺机发难的对手。
发妻弥留之际,冰凉手掌紧紧攥住自己;幼子夭折那日,窗外梧桐叶片不停飘落。
他为官半生,对得起身上官服、案头朱砂,可每夜从梦中惊醒,枕边总会被泪水浸透。
如今留在身边唯一牵挂,便是门槛外身形单薄的女儿。
林如海用力吞咽唾沫,滚动喉结压下心口酸涩,努力放轻柔语调:“玉儿都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红着眼眶。
为父无碍,你长途赶路劳累,先去梳洗休息,其余事情明日再细细交谈。”
黛玉不愿挪动脚步,双手紧紧攥住衣袖,嗓音柔软如同初春融化的积雪:“女儿想多陪爹爹待一会儿。”
林如海抬手轻拍她肩膀,掌心能清晰摸到单薄骨骼,心疼女儿日渐消瘦:“听话,先回房歇息。
爹爹不会离开,明日父女二人再慢慢叙话。”
黛玉垂下长长眼睫,沉默片刻,方才点头应允:“那女儿送爹爹回内室,不然我不肯离开。”
林如海被女儿这番话逗得轻笑,沉闷笑声自胸腔缓缓传出:“也罢,就让玉儿搀扶我走一趟。”
他扶着榻沿勉强站起,迈出左脚时膝盖弯曲费力,脚掌落地后整个人摇晃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黛玉立刻伸手牢牢搀扶住他胳膊,衣袖下凸起的骨头触碰到指尖,鼻尖再度涌上酸意。
父女二人相互搀扶,缓步挪向内室。
林家后宅静竹院,窗纸还是五年前糊制,边角早已泛黄。
黛玉站在门槛前,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铜镜、床头绣满兰草的纱帐、窗下缺口的花盆,屋内所有物件,都和自己离家之时一模一样。
雪雁在院内欢快奔走,她本就是林家旧仆,回到故土如同鱼儿重回水中,拉着紫鹃挨个辨认院落景致,没过多久便和府中丫鬟凑在一起说笑打闹。
黛玉独自立在卧房之中,指尖抚过冰凉梳妆台,脑海中浮现母亲坐在此处为自己梳理长发的模样,还有年幼弟弟踮脚够取桌上糕点的身影。
喉咙骤然收紧,泪水再也无法克制。
另一边客房之内,贾琏与贾芸沐浴完毕,对着桌上两碟小菜小酌。
贾琏夹起一颗花生米咀嚼两下,又随手放下,目光死死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心中不停盘算此行能捞取多少好处。
临行前老太太、贾赦、王夫人都暗中打过招呼,大头家产定然落不到自己手中,但绝不能白白奔波一趟。
一旦林如海离世,盐务账目中随便挪取些许银两,便足够自己挥霍数年。
贾芸端着酒盅没有饮用,思绪飘向更远之处。
林家几代积累的丰厚家底,单看贾府众人贪婪模样便能猜出数额巨大。
贾琏能从中捞取多少利益与自己无关,但这些财物本就归属黛玉,旁人若是妄图染指,自己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林如海倚靠卧房软榻,后背垫着两个锦缎靠枕才稍感舒适。
等到林伯端来热茶,他轻声开口询问:“此番护送玉儿归来的,是荣府哪两位子弟?”
林伯躬身回话:“老爷,前来的是荣国府大房贾琏二爷,还有一位芸二爷,乃是后廊五嫂子家中之子。”
林如海轻轻点头,指尖敲击膝盖两下:“之前吩咐你打探的消息,可有眉目?玉儿性子报喜不报忧,在荣府受了委屈,绝不会主动对我言说。”
林伯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双手互相揉搓:“荣府下人嘴巴看管严密,老奴耗费不少心力,也没能打探到多少有用消息。
不过——”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那位芸二爷,或许是能够托付打探消息的合适人选。”
林如海嗓音黯淡,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我剩余时日不多,必须为玉儿铺好前路,这样就算离世,我才能安心闭眼。”
林伯听闻此言,枯瘦手指攥紧衣襟,眼眶泛起湿润:“老爷,就算您把林家全部家产尽数送入荣国府,眼下有老太太庇护,大小姐尚且安稳。
可若是老太太日后先行离世,到那时,姑娘孤身一人该如何立足?”
林如海扯出一抹比痛哭还要苦涩的笑意:“我只能尽自己所能安排,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玉儿往后能否安稳度日,全看她自身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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