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贾芸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追问：“这两年贾蔷可曾踏入过大观园？”

平儿微微一愣，连忙拿起茶壶为贾芸续上新茶，才笑着作答：“侯爷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宁国府规矩森严，外男怎可随意进入内院园子？自从园子完工落成，贾蔷便再也没有踏进来过半步。”

贾芸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再次发问：“平儿，你可曾见过龄官？”

平儿常年跟随王熙凤打理事务，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只这一句问话，瞬间看穿贾芸心中盘算，脸上笑意褪去，正色回应：“侯爷心中所想我已然明白，龄官那边我会多加留意，您大可放心。”

平儿转瞬便看透了贾芸心中的打算，那位名叫龄官的戏子，眉眼轮廓竟和林姑娘有五六分相像。

以贾芸对林黛玉一片痴心，断然不会放任龄官去侍奉旁人，到头来龄官终究会被他收在身边伺候，说起来，也算是这丫头一场机缘。

另一边荣国府荣庆堂中，檀香袅袅升腾，烟气缠绕屋梁。

宝玉从宁国府回来，连身上外衣都来不及更换，径直冲进贾母屋内，一把攥住老太太的胳膊，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哀求：“老祖宗，求您出面，把晴雯调回我身边好不好？”

贾母先前才刚处理完茜雪被撵一事，眼下又听闻晴雯冲撞贾芸受罚，胸口顿时积起一股闷气，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夫人，语气沉了下来：“宝玉身边伺候的下人，你平日里应当多上心管束。

这般不懂规矩、肆意妄为的丫鬟，怎敢留在他身侧？真要是闹出天大祸事，谁能承担得起后果？”

王夫人听着这番训斥，喉头一阵发堵，心中满是委屈。

晴雯本是贾母当初亲手拨给宝玉使唤的丫鬟，自己平日里根本不便严加管教，可这些委屈她半句不敢吐露，只低声应道：“儿媳记下老太太的教诲。”

宝玉依旧不肯松开手，一遍又一遍央求贾母帮忙接回晴雯。

贾母无奈长叹一口气，抬手轻拍他的手背安抚：“宝玉，芸哥儿此番处置并无半分过错，别说罚她做清扫粗活，就算重惩也合情理。

这般不知轻重分寸的下人，留在你身边只会惹祸，往后老祖宗再为你挑选妥帖温顺的丫鬟。”

在贾母心中，晴雯既然已经留在宁国府受罚，就算日后得以脱身，也绝不能再送回宝玉房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闲话，落人口实。

她沉吟片刻，再度吩咐王夫人：“老二家的，你派人把晴雯的卖身契送到宁国府，这丫鬟从今往后交由芸哥儿全权处置，是留是罚全凭他心意。”

王夫人瞬间领会贾母话里的深意，当即吩咐身旁的彩霞前去取晴雯的身契，送往东府。

心底却暗自愤懑，一个贾家旁支子弟，竟这般折损自家宝玉的颜面，可她心里清楚，以贾芸如今的权势地位，自己眼下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彩霞捧着晴雯的卖身契，一路行至宁国府后宅正院时，天边已经染上黄昏暮色。

院内，晴雯正和几名丫鬟一同清扫庭院，从前她是宝玉身边最受宠的大丫鬟，何曾碰过这般粗重活计，不过片刻功夫，额头便布满细密汗珠。

她直起腰身想稍作歇息，一转头便看见彩霞立在院门口，容貌俏丽，静静望着自己。

晴雯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期待，认定是宝玉求动王夫人，特意派人来接自己回荣国府，当即随手丢下扫帚，快步迎上前去：“彩霞，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彩霞心底暗自叹气，开口询问：“晴雯，如今侯爷是否在府中？”

晴雯满心疑惑，随口答道：“侯爷一早前往衙门处理公务，此刻不在府内，你寻他有什么要事？”

彩霞又是一声轻叹，刻意压低嗓音，缓缓道出实情：“晴雯，我是奉王夫人之命，专程送来你的卖身文书，从今往后，你便是宁国府名下的下人，往后好生侍奉侯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晴雯脚底，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宝二爷……当真不再管我了吗？”

昏黄夕阳斜斜洒落在院落各处，一同干活的丫鬟纷纷散去，春儿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晴雯。

彩霞伸手拉住晴雯的胳膊，将她带到院墙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难以听清。

“你在府中伺候多年，怎么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万万不能提都分不清？”彩霞手指微微收紧，攥住晴雯衣袖，“那位可是当朝国侯，就连老太太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你区区一个伺候人的丫鬟，竟敢当众顶撞，是不想要性命了？”

晴雯垂落眼帘，喉间微微滚动，许久才挤出微弱的声音：“当时一时头脑发热，什么都未曾多想，如今再说后悔，也早已于事无补。”

彩霞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晴雯额头，力道不大，语气却满是焦急：“你仔细掂量清楚，既然已经留在东府受罚，往后根本不可能再回宝玉房内。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指指点点，落得一身闲话。

就算侯爷愿意放你离开，老太太那一关也绝不可能通过。

你老老实实留在此处，反倒还有一条生路，若是执意回去，只会落得凄惨下场。”

停顿片刻，彩霞又念在往日姐妹情分，低声提点：“我再多劝你一句，千万别再对宝二爷抱有任何念想，茜雪当年的事你亲眼见过，难道还不明白？宝玉对所有丫鬟都温柔和善，这份温柔从来不是独属于谁，你好好斟酌一番，留在宁国府，或许才是保全自身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