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贾芸弓着脊背,好似一根被强行压弯的青竹,将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完整护在自己身躯之下。
鲜血顺着他发梢、袖口、衣摆不断流淌,将脚下碎石木屑染成深褐血色。
景帝听见铁器撬动砖石的动静,抬头恰好对上一名校尉满脸惊恐的目光,当即厉声呵斥:“站着发愣做什么?立刻将人抬出来救治!”
呵斥声落地,一众御林军才回过神,一拥而上动手施救。
贾芸此刻早已耗尽全部气力,任由数双手臂将自己从碎石堆拖拽出来,安置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
景帝被宫人搀扶起身,脚下踩到锋利瓦片也全然不在意,转头再度高声呼喊:“御医何在?你们是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丧命于此吗?”
他弯腰凑近瘫倒在地的贾芸,声音稍稍放低:“你暂且安心休养,朕还要前往宫中各处巡查安抚,晚些时候再来探望你。”
皇后站在三步开外,听见这句承诺,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她太过清楚自家帝王的性情,若是有人彻底入了他的眼,便会捧在掌心百般优待;可若是日后阻碍到他,便会恨不得挫骨扬灰。
贾芸今日舍身护驾,算是彻底攀上旁人难以企及的圣眷。
皇后立刻吩咐下人寻一间完好偏殿安置伤者,又不停催促御医铺开药箱,即刻诊治。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景帝换了一身干净常服,衣摆依旧残留尘土气息。
他坐到病床边,目光落在跪地御医身上询问:“伤者伤势究竟如何?”
御医躬身回话:“启禀陛下,宁侯自幼根基强健,周身筋骨并无断裂损伤,安心休养几日便能下床走动,并无性命之忧。”
景帝视线落在床榻上的贾芸身上,目光久久停留。
那件飞鱼服早已撕裂成布条,浸透的干涸血迹化作暗沉褐色。
他双手被厚厚白布层层缠绕,肿胀得如同裹着两团棉絮。
景帝侧头吩咐一旁的戴权:“取一套朕常穿的常服送来给他更换,这般满身血污的模样,实在不便见人。”
戴权一条手臂无力垂落,断裂骨骼处还在不停渗血,低声劝阻:“陛下,这般做怕是不合朝廷礼制规矩。”
景帝眉头骤然紧锁,眼神透出几分威压。
戴权立刻双膝跪地俯首:“奴婢即刻前去取衣。”
贾芸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恰好落在榻前晃动的明黄色衣摆上。
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景帝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力道轻柔却让他无法动弹:“不必强行起身行礼,朕已经吩咐下人备好软轿,稍后送你返回宁国府静养。
皇宫之内,不便留你在此养伤。”
另一边荣国府内,贾母紧紧攥住黛玉与宝玉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嗓音沙哑:“万幸你们二人全都平安无事,倘若你们出半点差错,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黛玉唇角漾开柔和浅淡笑意,语调轻柔温顺:“外祖母福泽深厚,我们所有人都是沾了您的福气,才得以平安。”
贾母脸上露出宽慰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张小嘴,最会说暖心话哄我开心。”
她短暂停顿片刻,转头看向黛玉开口询问:“芸哥儿如今状况如何?”
听见贾芸的名字,黛玉唇角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他今日入宫面圣,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传回。”
鸳鸯掀开门帘走入屋内,鞋底沾着厚厚尘土,喘着粗气禀报:“老太太,神京城里损毁房屋不计其数,听闻就连养心殿都彻底坍塌了。”
黛玉只觉眼前骤然发黑,身躯轻轻晃动,连忙伸手攥紧身旁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胸口如同被巨石狠狠压住,闷堵得难以正常呼吸。
养心殿……芸儿此刻正在养心殿当中啊。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双唇苍白毫无气色。
站在角落的王夫人,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细微上扬的弧度。
她垂下眼皮暗自盘算:若是这个碍事的贾芸就此丧命,宁国侯的爵位正好能交由宝玉承袭。
贾母留意到黛玉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出声安抚:“玉儿放宽心,芸哥儿命格硬朗福泽深厚,定然不会出事。”
小角儿满头大汗快步闯入屋内,声音急促清脆:“林姑娘!咱们二爷只是受了些伤,宫里已经派人送他回府了!”
黛玉来不及同贾母道别,转身径直朝外狂奔,宽大裙摆被奔跑带得高高扬起,脚步急促慌乱,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宝玉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妹妹心中竟这般牵挂贾芸……他心底堵得满满当当,如同塞进一团浸水棉絮,压抑难受。
贾母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我们一同过去探望一番。”她心底清楚,贾芸如今已是贾家最重要的依仗,万万不能出事。
宁国府后宅卧房之中,香菱连同其他几名丫鬟围站在床榻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