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2/2)
谢礼紧张地吞咽一口唾沫,余光偷偷打量母亲紧绷的下颌线条,低声回话:“是北静王府举办寿宴那日听闻的。
当年开国功臣的一众后辈尽数赴宴,父亲不愿应酬喧闹场面,便派我前去代为道贺。
宴席之上荣国府的宝玉提起林大人之女,夸赞她笔下诗词精妙,还当众诵读了好几首她所作的诗文。”
贾芸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贾宝玉这张嘴,竟将自家姐妹亲笔写就的诗稿,当作宴席闲谈的谈资随意散播。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当日宴席场景:满堂权贵子弟推杯换盏,拿着记载少女字迹的花笺互相传阅哄笑。
宝玉本心或许并无恶意,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足以彻底损毁女子名声。
再度睁眼时,贾芸眼底沉得如同寒冬冰封的河面,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让这位衔玉而生的宝玉好好吸取一次教训。
一旁身形白净的谢礼见贾芸眉头紧紧皱起,连忙补充话语:“不单单是林姑娘,薛家、贾家其余几位姑娘的诗作也被众人提及,不过席间仅仅谈论诗文文采,并未牵扯其他闲话。”
听完这番话,贾芸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抬手示意对方放宽心:“礼小弟,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告知此事,若是任由宝玉继续肆意闲谈,家中几位姐妹的清誉恐怕难以保全。”
谢礼连忙连连摆手:“二哥不怪罪我方才言语鲁莽,我便已经心满意足。”
返程前往宁国府的路上,贾芸脑中不断思索,该如何恰到好处地惩戒贾宝玉。
片刻后他灵光一动,将随行的张龙唤至身旁,压低声音细细交代一番。
张龙听完立刻点头领命,转身前去安排事宜。
隔日清晨,贾政在工部衙门向来与同僚相处不和,平日里午休从不在衙门用饭,总独自外出寻酒楼小酌。
他从未料到,这般独来独往的行事作风,反倒让一众同僚心中愈发不满,这也是他在工部任职十余年,官职始终原地踏步的根本缘由。
酒楼窗边,贾政独自端着酒杯浅酌,邻桌二人交谈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一人开口说道:“你可听说近日流传的闲话?荣国府那位生来衔玉的宝玉,在北静王府当众把自家姐妹写的诗文尽数对外宣扬。
他怎会不懂这般举动,会彻底败坏一众姑娘的名声?”
另一人接话附和:“我曾听闻这名宝玉生来口中含玉,是天生有福之人,你说话切莫太过刻薄,当心招来祸事。”
先开口那人嗤笑一声:“这种说辞我从来不信。
倘若他当真身负大福,他父亲贾政在工部任职十余年,怎会半点升迁动静都无?细细想来,连皇室宗亲都不曾有这般异象,荣国府凭什么独一份?贾政多年无法晋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同行之人连忙出声劝阻:“你是不想安稳度日了?这般话语岂是我们能够随意议论的?贾宝玉是否失了分寸,与我们并无干系,尽快离开此地,莫要多言。”
贾政坐在原位,一字不落地听完全部对话,只觉浑身如同遭惊雷劈中,每一句议论都精准戳中他心中积压多年的痛处。
十余年仕途不顺的憋屈,此刻尽数归咎于宝玉行事荒唐。
荣国府府邸门前,贾政乘坐的轿子稳稳落地,他大步踏出轿门,径直奔向荣禧堂,对着守门小厮厉声呵斥:“即刻把宝玉带到此处,不许惊动后宅女眷,但凡有人走漏风声,定要剥去那人一身皮!”
这一回贾政是真真切切动了滔天怒火。
彼时宝玉正在自己院内,同袭人、麝月说笑闲谈,四儿匆忙推门闯入禀报:“二爷,前院下人传话,老爷要立刻见您,让您马上过去。”
宝玉面色瞬间惨白,说话声音止不住发颤:“父亲突然寻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四儿轻轻摇头:“奴婢无从知晓,只吩咐您即刻动身。”
宝玉脸色毫无血色,一步一步缓慢走向荣禧堂,模样如同奔赴刑场一般绝望。
四儿一路跟到二门拐角,亲眼看见荣禧堂黑漆大门轰然闭合上锁。
她心底骤然一沉,转身拔腿往院内奔跑,鞋底拍打青砖地面,传出急促的啪啪声响。
冲进屋中时,袭人正端着茶水,四儿一把攥住对方衣袖,气息紊乱地开口:“大门被锁死了,老爷把厅堂封起来了!”
袭人手中茶盏险些脱手,大半茶水泼洒在裙摆之上。
她顾不上擦拭水渍,转身就要往前院赶,跑动时裙角撞倒门边矮凳,木凳落地发出哐当巨响。
荣禧堂内寂静无声,细微尘埃落在房梁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宝玉垂首站在厅堂正中,目光死死盯着鞋面绣制的云纹,悄悄抬眼偷瞄,只见贾政面色暗沉,如同砚台刚研磨完毕的浓墨,两侧腮帮肌肉不停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