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2）

罗世昌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刻意压低嗓音，生怕隔墙有人偷听：“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根本没有粮食果腹，草根、树皮、黄土，但凡能咽下肚的东西，全都拿来充饥。

城中大户囤积大量粮食，却故意哄抬粮价，价格高到普通人根本无力承担。

无数百姓被逼得变卖儿女，一个孩童都换不来半袋粗米。

我曾三次撰写文书上报巡抚，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复，音讯全无。

若是我不肯开仓，城中百姓只能活活饿死在我管辖的地界。”

贾芸听出其中暗藏猫腻，喉咙一阵发紧：“你三次上书呈报灾情，朝中却从未有人提及山东受灾一事。”

罗世昌轻轻点头，下巴冒出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黑：“三次奏折全都顺利递送到巡抚手中，最后却如同投入深井，没有半点回音。”

贾芸长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画着圆圈，许久之后才再度发问：“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是当地哪几户世家大族？”

罗世昌轻轻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烦闷尽数吐出：“即便告知你姓名也无济于事，就算朝廷钦差亲自前来，也难以撼动这些人家。”

贾芸眉头紧锁，额头挤出几道竖纹：“此话从何说起？莫非这些世家背后，有身居高位、权势通天的靠山？”

贾芸刚踏出牢房大门，耳边还回荡着罗世昌带着苦涩的低语：“若非背后势力根基深厚，巡抚又怎会刻意压下我的奏折？地方官员与豪门相互勾结，早已连成一气。”

这句话如同生锈铁钉，狠狠扎进贾芸思绪之中。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铁栏内佝偻的身影，沉声开口：“连朝廷特派钦差都不放在眼中的势力，究竟出自哪一户人家？晚辈倒想亲自见识一番。”

罗世昌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贾芸身上衣衫，一字一顿缓缓道出，字字都似从喉咙深处磨出：“公子，是衍圣公孔家，全天下无人不知这一脉的地位。”

“衍圣公”四个字，重重冲击贾芸思绪，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孔家作为孔子直系后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地位至高无上，历朝历代帝王都对孔家礼遇有加，没有确凿充分的证据，就算钦差大臣亲临，也不敢轻易动这尊烫手山芋。

山东一地的局势，远比他预先设想的更加错综复杂。

衍圣公府常年享受朝廷丰厚赏赐优待，不至于贪图灾年粮食利益吧？他稍加停顿，继续追问：“罗大人可知，此次牵头囤积粮食的，是孔府哪一位子弟？”

罗世昌再度打量贾芸一番，干裂嘴唇缓缓开合：“当代衍圣公的第三个儿子孔业，他还拉拢山东其余几户望族一同牟利，当地不少官吏也牵扯其中，从中分取好处。”

贾芸没有立刻接话，藏在衣袖里的手掌悄悄攥紧。

心中瞬间理清脉络：罗世昌分明是被这些豪门官员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每逢灾荒之年，世家大族便趁机压榨百姓，抢占田地、收纳贫民为奴仆，靠着灾情大发国难财，行径如同啃食尸骨的蛀虫。

也难怪景帝一心推行新法，想要打破世家世代把持地方的恶性循环。

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心中怀揣着何等远大抱负，才敢下定决心整顿积弊。

他整理好身上衣袍，拂去袖口沾染的尘土，对着牢内罗世昌郑重拱手：“多谢罗大人坦诚相告，公道自在人心，朝廷定会还你清白。”

说完转身离去，皮靴踩踏青砖地面，发出干燥沉闷的脚步声。

罗世昌望着那道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悠长叹息。

他无从判断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否有能力揪出这群压榨百姓的地方蛀虫。

贾芸回到暂住的驿站，刚踏入大堂，一名身着绣衣卫服饰的下属立刻上前跪拜，单膝撑地行礼：“卑职山东绣衣卫千户张彪，拜见指挥使大人！”

贾芸抬手轻轻虚扶，示意对方起身：“无需多礼。

张彪，将山东本地实情完整告知于我，重点说说哄抬粮价的各家大族。”

张彪站直身子，回话条理清晰干脆：“回禀大人，山东全境遭遇大旱，农田颗粒无收，百姓连草根都快要采掘殆尽。

衍圣公府三公子孔业牵头，联合本地白家、常家、洪家一同囤积粮食，刻意抬高粮价，如今米价足足上涨五成。

山东各处随处可见变卖儿女求生的百姓，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痛哭哀嚎的灾民。”

贾芸一言不发，指尖一下下叩击桌沿，沉闷声响在屋内反复回荡。

沉寂许久后，他才出声询问：“山东各级官吏，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分利？”

张彪沉默片刻才如实回答：“回侯爷，整个山东地界，从上到下各级官员，能做到一身清白、未曾沾染此事的，寥寥无几。”

贾芸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如此说来，我私下会见罗世昌一事，早已传遍全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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