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1/2）

贾母斜靠柔软软垫，眼角层层褶皱如同沟壑纵横，指尖轻轻叩击扶手，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肃穆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回廊尽头传来稳步脚步声，宝玉迈步走入屋内，头顶青金石官帽压住额前发丝，身上九蟒五爪纹样官服剪裁合身，靴底踩过门槛，淡淡的沉香木香气混着正午日光一同涌入堂中。

他走到贾母面前，衣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动。

“孙儿给老祖宗磕头，感念您长久以来的养育扶持之恩。”

额头触碰青砖地面，冰凉的寒意透过布料层层渗透上来。

贾母双手撑住圈椅扶手，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些起身，地面寒凉，仔细冻坏膝盖。”

宝玉缓缓站起身，衣袖边缘轻轻扫去膝盖沾染的尘土。

贾母的视线从他脸颊缓缓下移，细细打量一身官服，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宝玉，如今你尚处在守孝阶段，万万不可肆意妄为。

若是再做出惹人笑话的荒唐事，老婆子定然不会轻饶。”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寂静，炭火燃烧偶尔迸出细小火星，噼啪作响。

王夫人刚想开口劝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宝玉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绯红，垂落眼眸低声回应：“老祖宗放心，孙儿心中自有分寸。”

贾母没有继续接话，视线越过宝玉肩头，落在角落静坐的李纨身上。

那女子坐在原地，面色苍白如同糊了一层白纸，双眼死死盯住地面一处，许久不曾眨眼。

她昨日前往东府求情的时间、举动，全都逃不过这座府邸之中最年长老人的双眼。

好在东府那边没有闹出难堪场面，不过是让李纨碰了一鼻子灰罢了。

想来是黛玉看在祖孙情分上，才没有让她当众难堪。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笑声，夏金桂的嗓音隔着好几道房门依旧清晰可闻。

王夫人立刻转身，快步朝门口迎出两步，又骤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端坐的贾母。

贾母轻轻合上双眼，抬手随意挥了一下。

那只枯瘦单薄的手掌，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轻轻晃动，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风摇摆。

李纨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藏在袖管里攥紧丝帕的双手微微发抖。

老太太方才那番话语，好似一根钝针卡在喉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谓贾兰年纪尚幼，无力承担家族重任，难道整日流连女子堆中的宝玉，反倒有本事撑起荣国府偌大基业？论打理家事、读书上进，贾兰虽说年仅八岁，每日练字读书从未有一日松懈，对比整日混迹丫鬟之间的宝玉，要强出何止百倍。

可这些心里话，她只能全部埋藏心底，半句都不敢吐露。

再抬眼时，眼角刻意挤出温顺柔和的纹路，连说话声调都刻意放得温顺谦和：“老祖宗这番话，实在折煞我们母子二人。

老太太与太太这般体恤照料，我们心中满是感激，怎敢生出其他非分之想。”

话音落下，她再次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绣鞋尖褪色缠枝莲花纹样之上。

贾母浑浊的眼珠在李纨脸上来回打量两圈，似笑非笑捻动手中佛珠：“你能这般明事理，老婆子心中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这样吧，我私下拿出两万两白银补贴贾兰，就当作往后他求学赶考的花销补贴。”

两万两白银。

李纨喉头涌上一阵苦涩，心底满是酸楚——偌大荣国府传承几代的爵位根基，到头来仅仅只用两万两银子，便如同打发乞丐一般草草了事。

她弯腰躬身行礼，脊背仿佛快要弯折断裂，语调却比先前更加恭顺谦卑：“儿媳替贾兰，叩谢老祖宗这份恩典。”

王夫人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瓷器碰撞桌面发出轻响，随之传来温和平缓的话语：“老太太既然已经发话，我身为祖母也不能太过吝啬，同样取出两万两银子，给贾兰当作日后压箱底的积蓄。”

李纨再度俯身行礼，发髻上素银发簪随着躬身动作轻轻晃动。

她太清楚这位婆婆的性情，倘若此刻争辩半句，恐怕明日就连蘅芜苑偏厢房都难以安稳居住。

王夫人愿意拿出银两，不过是贾兰身上流淌着她亲生儿子的血脉。

贾母见儿媳这般识趣，脸上褶皱稍稍舒展，满意点头：“今日乃是咱们府上大喜之日，传下吩咐，全府上下所有人，多发三个月月钱当作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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