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夏娜的默契(2/2)
然而,灾难的阴影并未真正远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安置点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糟糕的环境,让不少本就体弱的老人开始出现腹泻和低烧的症状。临时医疗点人满为患,小陈和另一个医生忙得脚不沾地。
娜娜守在“老幼区”门口临时支起的小炉子旁,炉火上熬着一大锅预防风寒的草药汤。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她不时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褐色液体,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板房里。阿奶的腹泻刚止住,又发起低烧,昏昏沉沉地躺着。小虎也蔫蔫的,小脸烧得通红,窝在夏夏怀里,无精打采。
夏夏抱着小虎,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坐在阿奶床边的小板凳上。他笨拙地用额头贴着小虎滚烫的小额头试温度,又焦急地看着阿奶蜡黄的脸色,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熬药的娜娜,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主心骨。
“娜娜姐,小虎烫得很。”夏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恐慌,“阿阿奶也不睁眼。”他不懂医理,面对亲人的病痛,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别慌,夏夏!”娜娜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像定海的神针,“药马上熬好。你看着点阿奶,别让她掀被子。小虎给我。”她放下勺子,快步走过来,从夏夏僵硬的臂弯里接过滚烫的小虎,熟练地解开孩子的衣襟散热,又用手背试了试阿奶额头的温度,动作麻利而沉稳,仿佛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
夏夏看着娜娜沉着冷静的动作,看着她被炉火映红的、带着汗珠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中那巨大的恐慌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间化作了滚烫的液体冲上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眼圈红红的,但眼神里的慌乱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盲目的追随。他用力点头:“嗯!我看着阿奶!”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隆隆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紧接着,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晃动!
“地震!”外面传来惊恐的尖叫!
板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角落里堆放的杂物哗啦啦倾倒!孩子们惊恐的哭喊声瞬间炸开!
“阿奶!”娜娜失声惊呼!她怀里还抱着小虎,根本无法同时顾及床上的老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夏夏几乎是凭借本能,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冲向门口,而是猛地扑向阿奶的行军床!他用自己宽厚壮实的身体,如同最坚固的盾牌,狠狠地、完全地覆盖在阿奶身上!同时,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将抱着小虎、正被剧烈晃动甩得站立不稳的娜娜,连同孩子一起,死死地揽进了自己坚实的臂弯和胸膛之下!
轰隆—!
一块原本钉在板房顶部、用来固定电线的沉重木板,在剧烈的摇晃中彻底松脱,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积攒的灰尘,如同断头铡刀般,朝着娜娜刚才站立的位置—也就是此刻夏夏用身体构筑的“堡垒”上方,狠狠砸落!
“夏夏!”娜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就被夏夏坚实的后背完全遮挡。她和小虎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紧贴着他剧烈起伏、如同擂鼓般狂跳的胸膛。她能清晰地听到木板砸中血肉之躯发出的沉闷钝响,如同重锤敲在她的心上!紧接着,是夏夏喉咙里压抑不住的一声痛苦闷哼!
时间仿佛凝固。剧烈的晃动持续了几秒,终于渐渐平息。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的哭声和阿奶虚弱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娜娜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从夏夏紧箍的臂弯里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窒息!
夏夏依旧保持着那个弓身护住她和阿奶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赫然压着那块沉重的木板!木板粗糙的边缘深深陷进他厚实的肩背肌肉里,暗红色的血迹正迅速洇开,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灰尘滚落,脸色因为剧痛而煞白,牙关紧咬,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痕!但他护住她和阿奶的手臂,依旧如同钢铁铸就,纹丝不动!
“夏夏!!”娜娜的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嘶哑破碎。她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挣脱,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死死按住。
“别动。”夏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剧痛导致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阿奶,小虎没事吧?”他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在娜娜怀里的小虎和阿奶身上扫视,确认她们安然无恙后,那紧绷的、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巨大安慰和释然的笑容。
“你这个傻子!”娜娜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狼狈的痕迹。她看着夏夏肩上那刺目的、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他痛得煞白却还在努力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守护,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在剧烈的恐惧、心疼和汹涌的爱意冲击下,轰然倒塌!
她不再顾忌,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夏夏没有受伤的右肩!她将脸埋在他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哭声压抑而绝望:“谁让你挡的!谁让你挡的!疼不疼啊!傻子!夏夏你这个大傻子!”
夏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弄得僵住了。肩上的剧痛似乎都迟钝了一瞬。他感受着颈窝的湿热,感受着她身体因哭泣而剧烈的颤抖,感受着她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力量——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崩溃的宣泄。一种巨大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疼痛带来的眩晕感,直击他懵懂却赤诚的心脏。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没被压住的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落在了娜娜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不疼。”他嘶哑地、笨拙地哄着,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你们没事就好!”他像哄小虎一样,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娜娜的后背。那块压在他肩上的沉重木板,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虚无。他只知道,他护住了她,护住了阿奶和小虎。而她,此刻就在他怀里,为他而哭。这就够了。比什么都重要。
灰尘弥漫的板房里,惊魂未定的孩子们还在抽泣,阿奶虚弱地咳嗽着。角落里,娜娜紧紧抱着为她挡下灾厄、血流如注却还在笨拙安慰她的男人,哭得像个迷途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夏夏忍着剧痛,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比珍重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肩上压着的不是夺命的木板,而是守护整个世界的勋章。
余震撕裂了大地,也撕裂了所有犹疑和伪装,让两颗在灾难中早已相依的心,在血与泪的洗礼下,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彼此面前。这份以命相护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比任何星光都更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