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眼泪(2/2)
所以这尊佛头的佛身,应该是天宝年间最流行的‘自在坐’。但它却被人拿着斧头劈了下来。”
言在溪的喉结轻轻滚动,让她去描述一个凶案现场,对她而言,实在太残忍。
她看一眼佛颈处的裂纹走向,就知道,这尊佛头是怎么被凿下来的。
她轻笑一声说,“像这样的佛头被运到扶桑后,会请人来做旧,编个家族传世的故事,给它做个假溯源。”
说到最末句,言在溪哽咽了一下。
这尊佛头,本该端坐于黄河故道,看着四季轮转,如今却沦为藤原家族内,不见天日的藏品。
而在龙门、响堂山、云冈那些地方,有无数石像,都在等着一颗永远回不来的头颅。
言在溪望着那尊佛头,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脸颊一热,察觉到眼泪滑落,她只能紧抿住微颤的嘴唇。
谢凛看到了她脸上的水渍,熔金色的眼底划过一丝波澜。
她哭了。
因为看到一颗佛头,而流下眼泪。
可谢凛却没法共情,言在溪的感受,因为他生长于暹澜,文化隔阂筑起了城墙,他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他忽然想起,王公府里的老人说起他儿时的经历。
谢观玉曾抱着还在牙牙学语的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用华语教他:
“凛凛,我是妈妈,叫妈妈。”
那天,佣人就看到老王公夫人冲了出来,勃然大怒:
“谢观玉女士!我们帕拉克家族的继承人,还没学会暹澜语,你就要教他华语,你这是要颠覆我们帕拉克家族千年的传承吗?”
佣人说,那天他的奶奶发了好大一通火,即便谢观玉向老夫人解释,她会教谢凛两国语言。
他的奶奶依旧向他的母亲,严肃宣告,“不准教他任何华文、华语,我帕拉克家族的孩子,只能学暹澜语和英语!你要是敢再教他华语,我会向暹王室禀报!”
老王公夫人的明令禁止,并没有让他的母亲打消教他华语的念头。
他的母亲,从来都是个不服输的人。
当晚晚上,谢观玉和帕拉克王公聊起谢凛语言教育的问题。
王公却问她,“你教会谢凛华语,是想带他去华国生活吗?如果你从未想过,离开暹澜,离开我!那就别教谢凛华语。”
王公的语气放缓,和她说道,“等谢凛长大了,由他自己决定,他想要多学哪一国的语言。”
从那之后,他的母亲,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
谢观玉是个又执又犟的人,她可以远离故土,离开生养她的家乡,来澜北与帕拉克王公生活。
她也能因为,帕拉克王公也不许她教谢凛华语,而不再与谢凛说一句话。
在谢凛懵懂的童年里,他曾一度以为自己的母亲是个哑巴。
他的母亲,会在他摔破膝盖时抱住他,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他。
但从谢凛记事起,他就未听到过谢观玉对他说一句话。
他曾在深夜里竖起耳朵,听见谢观玉和家人打电话时说起华语。
她说话的声音明媚亮堂,笑声银铃。
她和别人说起暹澜语的调子,也是那么好听。
原来,妈妈是会说话的。
但只要谢凛出现,那些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谢观玉会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她看着他,近乎悲悯。
他是谢观玉最爱的孩子,也是她缄默的开关。
谢凛六岁那年,他在王公府的书房里,偷偷学习华语。
王公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来教他华语和华文,
他像在破译密码一样地自学。
那天,他鼓起勇气,来到谢观玉面前。
一字一顿地用清晰的华语,向自己的母亲做自我介绍。
“妈、妈、我、是……谢、凛。”
他看到一滴泪,从谢观玉脸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