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伦之乐（1/2）

年过半百的张雅雯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刚满十个月的孙子周沐辰。

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尖透着淡淡的粉，像一颗刚剥壳的煮鸡蛋，软得让人不敢用力触碰。她低头看着，满脸都是笑意。

她今年五十四岁，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浅棕黑色，烫着不显老气的短卷发，一丝不乱。额前碎发规整地别在耳后，露出干净舒展的额头。脸上只淡淡涂了提气色的口红，皮肤保养得紧致细腻。身上是一件版型挺括的浅灰色羊毛针织开衫，脖颈间搭着一条真丝小丝巾，配色雅致。手腕上一块简约大方的石英表，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体面、讲究的气场。

即便是在家带孙子，她也从不会穿得随意邋遢。而怀里的孩子，从帽子到袜子，全是商场里最贵的婴幼儿品牌，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她舍得为孙子花钱，更懂得把自己收拾得体面。

但她不是没脾气的人。

年轻守寡，独自把儿子拉扯成人，又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性子，守住了拆迁分得的家产。张雅雯这辈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是自从儿子结婚、孙子降生，她愿意把锋芒收起来，只为换一家人安安稳稳。

日子苦过，但总算熬出头了。

2012年家里拆迁，政策好，分了四五套商品房，还有一笔不小的补偿款。钱到手那天，张雅雯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当时就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让儿子再受一点苦。

2020年秋，经亲戚介绍，儿子周伟认识了李梅。

李梅家在偏远农村，父母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她有一个哥哥，在镇上开烧烤店，是那种“不肯吃亏、爱惹事”的人——家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第一次见面，李梅话不多，看着老实本分，说话细声细气，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甜。张雅雯心软，看这姑娘从小吃苦，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怜惜。她想，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吃苦、懂生活，嫁过来应该会踏实过日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李梅身后那个家庭，将来会像一根刺，扎进她的生活里。

认识不到半年，两人定了婚期。

彩礼、三金、婚礼、酒席、婚房装修、家电家具——所有开销，张雅雯一个人全包了。亲戚朋友都说她太实在，哪有婆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张雅雯只是笑：“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给他花给谁花？只要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要的从来不是回报，是团圆。

婚期定在2021年年初。

那是2022年元月份，农历2021年腊月十六，宜嫁娶。

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张雅雯订了三十桌。门口立着两人的婚纱照，周伟穿着藏青色西装，站得板正，李梅一袭白纱，笑得温婉。照片右下角烫着金字：新婚之喜。

张雅雯那天起得特别早。

她穿上提前一个月就买好的暗红色刺绣旗袍，领口盘扣是手工缝的，袖口滚着一圈细绒。头发去理发店重新打理过，卷度刚好，喷了定型喷雾，一丝不乱。

耳垂上戴的是老周当年送她的一对金耳环，款式旧了，但她舍不得换——这是老周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又拿出口红补了一层。

“妈，走吧，车来了。”周伟在门外喊。

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皱纹，头发里有白丝，但她觉得，这辈子没这么好看过。

酒店宴会厅里，三十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仿真玫瑰和一盘喜糖。舞台背景是一整面喷绘墙，印着大大的“囍”字，两边垂下金色流苏。灯光调得暖融融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

宾客陆陆续续到场。张雅雯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雅雯，恭喜啊！儿子结婚了，你熬出头了！”

“张姐，好福气啊，媳妇这么漂亮！”

“以后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吧！”

她一一应着，手被人握着，肩被人拍着，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她手里塞。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里面请，吃好喝好”。

老周走了八年了。要是他还活着，今天应该坐在主桌上，板着脸装严肃，其实心里比谁都高兴。

她想起老周她眼圈不由得红了，

司仪在台上喊：“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门开了。

周伟牵着李梅的手，踩着音乐节拍，一步一步往里走。周伟走得有点僵硬，像军训时走正步，惹得台下亲戚直笑。李梅低着头，嘴角噙着笑，婚纱的拖尾被两个小花童捧着，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张雅雯站在主桌旁，看着他们走过来。

她想起周伟小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她背着他去医院打针，他在她背上哭，她在雨里跑。

她想起他上小学第一天，死活不肯进教室，她蹲在校门口哄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老师出来把他领进去。她想起他高考那年，她比他还紧张，夜里睡不着，偷偷起来给他煮鸡蛋，怕他饿着。

现在他长大了，穿着西装，牵着新娘，从她面前走过。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拿纸巾按了按。

仪式进行到一半，司仪说：“

掌声响起来。张雅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底下三十桌人都在看她。她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

她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儿子周伟和儿媳李梅大喜的日子。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给我这个当妈的捧场。”

台下有人喊：“雅雯，别紧张！”

她笑了，放松了一点。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是想跟两个孩子说几句心里话。”

她转头看向周伟和李梅。周伟眼眶已经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李梅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周伟，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让你受过什么大委屈，但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大本事。你从小听话，不惹事，学习也不用我操心。妈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有你这个儿子，是我的福气。”

周伟的眼泪掉下来了，拿手背使劲蹭。

“今天你结婚了，成家了，妈高兴。”她顿了顿，“以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要有担当，要疼媳妇，要对这个家负责。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俩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她又转向李梅。

“小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闺女了。”

李梅笑着点头，眼眶也红了——不知是真是假，但看着挺感人。

“你嫁到我们家，我们家没什么大规矩，就一条：一家人，一条心。以后有什么事，跟周伟商量，跟妈说。妈能帮的，一定帮。妈不能帮的，想办法也帮。”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总之就是——祝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妈给你们带！”

台下哄堂大笑，掌声响成一片。

张雅雯鞠躬下台，走回座位。有人递纸巾给她，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那时候她是真的高兴。

她以为，这是她苦尽甘来的开始。

她以为，往后全是好日子。

可她没想到，从孩子落地那一刻起，她的累，才刚刚开始。

2022年冬月，李梅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嘹亮。张雅雯守在产房外，听到哭声那一刻，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母子平安！”护士出来报喜。

她抓着护士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谢谢”，眼泪哗哗地流。

孩子取名周沐辰，小名乐乐。

张雅雯几乎是搬去了儿子儿媳的主卧。她怕儿媳夜里睡不好，怕孩子哭闹影响年轻人休息，更怕儿媳不会带娃伤到孩子。冲奶粉、换尿布、拍嗝、哄睡、洗口水巾、消毒奶瓶——所有和孩子有关的事，她全揽了下来。

一天二十四小时，能睡上四个小时，就算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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