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伦之乐(2/2)
凌晨一点,孩子饿醒,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冲奶粉;
凌晨三点,孩子尿了,她摸着黑换尿布;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孩子醒了,她抱着在客厅来回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到睡在房间里的儿媳。
白天更忙。孩子半岁后加辅食,要精细,水果要现切现打,衣服要手洗,奶瓶要煮沸消毒,家里的地板要擦,垃圾要倒,饭菜要按时做——就连儿媳李梅想吃的水果,都要洗干净、切好、插上牙签,端到茶几上。
李梅呢?
她像是来做客的。出了月子,她就再也没抱过几次孩子。孩子哭了,她要么喊“妈,宝宝哭了”,要么干脆戴上耳机继续刷手机。短视频、直播、网购,一天到晚笑得咯咯响。
孩子的奶粉,要进口最贵的,一罐接近四百块,一个月五六罐。
孩子的尿不湿,要大牌超薄款,一片三块多,一天七八片。
孩子的衣服、玩具、湿巾、洗衣液、抚触油、益生菌——只要李梅在网上看到,就直接丢给张雅雯:“妈,这个别人都说好,你买吧。”
张雅雯从来不说,不字。她舍得为孙子花钱,但这不代表她看不出李梅的心思。她只是忍着。为了孩子,为了儿子,她愿意退一步。
可时间久了,李梅的要求越来越超出“孩子必需品”的范围。
她开始出去吃饭、购物,都让张雅雯付钱;
她开始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下单前轻飘飘一句:“妈,我看上一件衣服,你帮我付一下呗。”
她甚至连自己的话费、零食、奶茶,都要张雅雯买单。
更让张雅雯心里不舒服的是,李梅一分钱都不舍得给孩子花。在她看来,孩子是周家的,就该婆婆花钱。她的钱是她的钱,跟任何人、包括孩子,没有关系。
至于她哥哥那三个孩子——上学、买衣服、交保险,李梅有没有悄悄贴补?张雅雯不确定,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家里的东西,有时会莫名其妙少一些。
她看在眼里,没点破。
那天下午,张雅雯在厨房做饭,听到李梅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来几句。
“……妈,你放心,我在这边过得可好了……啥都不用干,孩子我婆婆带……”
“……她家拆迁有钱,不花白不花……”
“……我哥那边缺钱,我再想办法让她拿点……她不敢说我,她就一个儿子……”
张雅雯手里的铁锅“哐当”一声撞在灶台上。
她不是舍不得钱。拆迁款虽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她留着养老、给儿子应急、给孙子将来读书用的。
她寒心的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儿媳,从来没把她当家人。
那天晚上,孩子睡熟后,张雅雯一个人坐在阳台,偷偷抹了眼泪。
她活了五十四年,从没这么委屈过。
年轻时伺候老的,中年时伺候小的,老了以为能享清福,结果比年轻时更累。身体累,心更累。
她想跟儿子周伟说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伟性格随他爸,老实、本分,在一家普通公司上班,工资不高。每天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要么看手机,要么打游戏。家里的鸡毛蒜皮,他从来不管,也管不了。
有一次张雅雯试探着说:“小梅有点懒,孩子也不带,家务活也不干,你说说她看。”
周伟头也不抬:“妈,她刚生完没多久,你让她休息休息。”
要么就是:“妈,你别生气,我说说她。”
可他从来没真正说过李梅。在这个家里,周伟像是一个透明人。妈受委屈,他看不见;媳妇不作为,他装糊涂;孩子哭闹,他躲得远。
他以为,只要不吵架,就是家和万事兴。却不知道,沉默和逃避,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
张雅雯看着儿子懦弱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十月底的一天,天气突然转凉,孩子夜里有点发烧,小脸烫得通红。
张雅雯一晚上没合眼,用温水给孩子擦身体、量体温、喂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李梅就躺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安安稳稳,连身都没翻一下。
第二天早上,孩子烧还没退,张雅雯急得不行,说要去医院。
李梅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说:“去医院多贵啊,随便买点药吃就行了,我小时候发烧我妈都不管,自己就好了。”
张雅雯当时就火了,声音都发颤:“那是你小时候!这是你亲儿子!发烧烧坏了怎么办?”
李梅被她吼得一愣,随即也拉下脸,抱着胳膊往沙发上一坐:“你有钱你就去,反正我没钱。”
一句话,刺得张雅雯心口疼。
她没再跟李梅吵,抱着孩子就往小区门口的医院跑。挂号、验血、拿药、输液,全程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上跑下,腰都快断了。
缴费的时候,她掏出手机付款,屏幕上跳出银行卡余额提醒。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数字比她想象中少得多。
这段时间,给孩子买东西、给家里交水电物业、给李梅转账、给儿子转钱——儿子工资卡在媳妇手里,不给他转点零花也不行——加上这次看病,一万块钱,没几天就快完了。
她突然慌了。
不是怕自己没钱花,是怕——万一哪天自己真的病倒了,万一这个家出点什么事,万一儿子工作不稳,万一孙子将来要用大钱……她手里这点底气,还够不够撑住这个家?
从医院回来,孩子精神好了一点,张雅雯却浑身发软。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头晕得厉害。
这几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即便再累,也依旧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可此刻,那份常年保持的精致,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李梅看她脸色不好,非但没问一句,反而拿起手机晃了晃:“妈,你给我转点钱,我出去吃饭,家里饭我不想吃。”
张雅雯抬起头,看着李梅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忍了又忍,声音哑得厉害:“小梅,孩子刚看完病,家里开销太大。你自己有钱,先花你的,后面没有了妈再给你转,行吗?伟伟的工资也在你那……”
话没说完,李梅“啪”一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不转就不转,你至于这么小气吗?我嫁给你们周家,给你们生了儿子,你家那么多钱,你不给我花给谁花?”
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张雅雯心里。
她活了大半辈子,任劳任怨,善良了一辈子,也从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阵阵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嫁到我们家,哪里亏你了?彩礼钱你拿着,你父母陪嫁你拿着。孩子花钱全部是我们的,家里你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你……”
李梅冷笑:“你是婆婆,你带孙子、你花钱、你给我钱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谁家婆婆不是这样?我从农村嫁到你们家,就是为了享福的。”
“我没说不花!”张雅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说省着点花,细水长流!我天天熬夜带孩子,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我累得快撑不住了,你就不能搭把手吗?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吗?”
“心疼你?谁心疼我啊?”李梅声音越来越高,“我生孩子受那么大罪,我跟谁喊累?”
这话一出,张雅雯彻底心凉。
两人的争吵声,吵醒了刚睡着的孩子。
“哇”的一声,孩子大哭起来。
哭声尖锐,刺破了这个家看似平静的假象。
张雅雯顾不上哭,慌忙想去抱孩子——可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旁边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是李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只有冷漠和不耐烦。
而她的儿子周伟,刚打开家门,站在门口,一脸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