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房(1/2)
张雅雯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刺鼻又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像一把冰冷的刷子,硬生生把她从混沌的黑暗里拖了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白得晃眼,白得没有一点温度。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老旧的电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光线直直地刺进眼底,让她忍不住又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视线慢慢聚焦,她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床头的金属架子上挂着输液瓶,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往下落,最终流进她插着针的手背里。手背上贴着一块米白色的医用胶布,边缘微微卷起,醒着她此刻正躺在医院里。
病房里静得可怕,除了输液管的滴落声和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的光晕都看不见,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酸软感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抬手都觉得费劲。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沉又胀,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作痛,仿佛肋骨被人狠狠撞过一样,连深呼吸都不敢。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愣愣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着什么,试图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片段式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孩子乐乐半夜突然发烧,小脸烫得吓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慌手慌脚地给孩子量体温、喂退烧药,可温度一直降不下来,没办法,只能深更半夜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排队、挂号、抽血、输液,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天快亮,孩子的烧才慢慢退下去,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抱着孩子回到家,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想躺下来歇一会儿,可还没等她坐稳,李梅就堵在了她面前,张口就要钱,语气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心疼她一夜没合眼的意思。两人因为钱的事吵了起来,李梅的声音又尖又厉,句句戳心,她又气又急,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厉害,眼前猛地一黑,之后的事情,就彻底断片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里,心口一阵阵发紧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轻手轻脚的人影闪了进来,生怕惊扰了什么。
“妈。”
一个熟悉又带着愧疚的声音响起,是周伟。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身子微微弓着,头埋得很低,始终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雅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乐乐呢?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这是她醒来后最关心的事,哪怕自己浑身难受,心里惦记的还是刚退烧的小孙子。
“在家呢,您别担心。”周伟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闪躲,“李梅在家带着他,烧已经退干净了,没事了。”
张雅雯听完,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梅带着乐乐?
那个平日里孩子哭了只知道喊“妈”,自己躲在一边玩手机的人;那个连孩子的尿不湿都没换过几次,冲奶粉都嫌麻烦的人;那个自从生了孩子,就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她这个婆婆的人,现在居然能一个人在家带着刚退烧、还没完全恢复的孩子?
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担忧,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回家看看孩子,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刚用劲撑起一点上半身,就眼前一晕,重重地跌回了枕头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妈,您别动!千万别动!”周伟终于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医生特意嘱咐了,说您心脏不好,这次是急火攻心引发的不适,必须住院观察几天,千万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一定要安安静静地养着,不然病情会加重的。”
张雅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输液管还在滴答作响。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呢?李梅……怎么没来?”
周伟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头再次垂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家……在家带孩子呢,孩子离不开人,她来不了。”
来不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张雅雯的心里,比白天和李梅吵架时,李梅说的所有刻薄话都更让她心凉。
她辛辛苦苦带大儿子,又任劳任怨帮着带孙子,操持家里,到头来自己病倒住院,儿媳妇连来看一眼都不肯,只一句“来不了”就打发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开口问一个字。
心,凉透了。
二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暖不透病房里微凉的空气。护士推着小车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记录病情,动作麻利。与此同时,病房里另外两张空病床也陆续住进了人,原本冷清的三人间,渐渐有了烟火气。
靠窗的病床住进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满头花白的头发枯槁凌乱,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偶尔咳嗽两声,声音微弱得很。送她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手脚麻利,忙前忙后地安顿行李,给老太太擦脸、倒水、削苹果,动作轻柔又细心,嘴里还不停地轻声念叨着:“妈,您就安心在这儿养着,别想家里的烦心事,有我呢,家里一切都好,您只管把身体养好。”
靠门的病床住进来一位六十来岁的阿姨,姓刘,身材胖乎乎的,脸色红润,嗓门也大,天生一副热心肠。一进病房就跟护士热络地聊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呀,我这心脏啊,早就不舒服了,一直舍不得花钱来医院查,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孩子们不依,非要拉着我来,说钱的事不用我操心,他们能挣,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送刘阿姨来的是一儿一女,儿子提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和营养品,女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着,一边走一边柔声安慰:“妈,您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想吃什么跟我们说,我们给您送过来,家里的事您一概不用管,有我们呢。”
张雅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别人家的儿女围在身边,嘘寒问暖,贴心照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羡慕,有酸楚,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同样是做父母的,同样是养儿育女,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隔壁床的刘阿姨安置好一切,扭头就看见了沉默的张雅雯,立刻热情地凑过来搭话:“大妹子,你也是心脏不好?住几天了?”
张雅雯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点了点头:“昨天刚进来的。”
“哎呀,那你家里人还没来呢?”刘阿姨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你儿子闺女呢?没来陪你啊?”
张雅雯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回道:“我儿子……晚上来。”
她没好意思说,儿子白天要上班,还要顾着家里的孩子,更没好意思说,儿媳妇连面都不肯露。
“哦哦,晚上来好,白天要上班嘛,年轻人压力大,理解理解。”刘阿姨倒是爽快,没再多问,又扭头跟自己的儿女叮嘱事情去了。
张雅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贴,那一小块胶布,仿佛粘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心酸。
下午三点多,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伟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温热,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依旧是那副闷闷的样子,声音低低的:“妈,我给你带了排骨汤。”
张雅雯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你炖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连煮碗面都能煮糊,怎么可能会炖排骨汤。
周伟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是……是李梅炖的。她说你住院了,身子虚,得补补。”
张雅雯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心里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排骨汤是李梅炖的?
那个连自己儿子都懒得管、连碗都懒得洗的人,会特意起锅给她这个婆婆炖汤?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骗她这个当妈的,根本不可能。
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接过保温桶,轻轻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肉香飘了出来,算不上浓郁,汤面也没什么油花。她盛出一碗,汤色清浅,排骨块头不小,却看得出来炖的时间不够,肉质还带着点生硬,盐放得极少,几乎没什么味道,一看就是新手勉强做出来的。
她舀起一勺,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淡得几乎和白开水差不多。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周伟。
“好喝吗?”周伟连忙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像是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张雅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喝。”
周伟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还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
张雅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低头,一紧张就脸红,眼神躲躲闪闪,什么心事都藏不住。这碗汤,明明是他自己笨拙地学着炖的,怕她知道了心疼,怕她觉得他辛苦,才硬编了个理由,说是李梅炖的。
她没有拆穿,又默默喝了一口。
汤是淡的,心却是暖的。
三
周伟没待多久,怕耽误她休息,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就匆匆离开了。他刚走没多久,靠窗的陈老太太那边,就又来了人。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还沾着点灰尘,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他站在床边,声音沙哑地跟旁边的中年女人打招呼——那是老太太的女儿。
“姐,我请了半天假,过来看看妈。”
女人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可病房实在太安静,张雅雯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来了就行,妈这两天老念叨你,夜里睡不着,总喊你的小名。你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男人的头瞬间低了下去,语气有些不自然:“她……她上班呢,走不开,店里忙得很。”
女人没再追问,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无奈和失望。
男人在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笨拙地跟陈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养病”“别操心家里”。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儿子的手不放,嘴角哆嗦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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