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房（2/2）
可男人坐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就匆匆站起身，说单位还有急事，工地上离不开人，必须得走了。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陈老太太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旁边的女儿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眼底也泛着红。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难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靠门的刘阿姨那边，儿女刚走，她闲了下来，又扭头跟张雅雯搭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大妹子，你儿媳妇对你挺好的啊，还特意给你炖汤送来，真是有福气。”
张雅雯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阿姨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委屈：“我那儿媳妇，别提了。我住院都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儿子天天跑前跑后，她倒好，天天说忙，走不开。我都听邻居说了，她哪儿是忙，就是天天在家打麻将，连门都懒得迈！”
说到激动处，刘阿姨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闺女倒是天天来，送吃送喝，陪我说话。可闺女是闺女，儿媳妇是儿媳妇啊！儿媳妇不来，街坊邻居看见了，不得在背后说闲话？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做人不行，不招人待见……”
张雅雯安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自己也是一肚子委屈，又怎么去劝别人。
刘阿姨又扭头看她，追问道：“大妹子，你儿媳妇来过了吗？”
张雅雯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来过了。”
她不想再被追问，不想把家里的难堪摊在别人面前。
“那就行，那就行。”刘阿姨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还是你有福气。”
张雅雯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排骨汤。
有福气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四
夜里，病房熄了灯，只留了走廊一盏微弱的夜灯，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张雅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黑暗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委屈、心酸、无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靠窗的陈老太太忽然轻轻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女儿诉说：
“我那个儿子，一个月没来看我了。打电话也不接，偶尔接一次，就说忙，匆匆两句就挂了。小时候多黏人啊，上学要我送，放学要我接，走哪儿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妈长妈短地喊。现在……现在连来看我一眼，都嫌烦。”
身边的女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陈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压抑着哽咽：“我今天拉着他的手，他都不愿意让我拉，一下子就抽回去了，说妈我忙着呢。我……我心里难受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帮他娶媳妇，到头来，图他来看我一眼都图不上……”
后面的话，被浓浓的哭声淹没了。
张雅雯侧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紧紧闭上了眼睛，眼眶却还是忍不住发热。
她想起了周伟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她一个人摆菜摊，起早贪黑，把小小的周伟背在背上，孩子在她背上睡得香甜，口水流满她的脖子。收摊的时候，他醒了，就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非要她抱才肯走。
那时候的他，小小的一团，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支撑。
现在他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小家，也有了自己的难处。他会笨拙地炖汤，会撒谎说是媳妇炖的，只为了让她安心喝下去。
她的儿子，心里还是疼她的。
只是他太懦弱，太心软，夹在母亲和妻子中间，像一块磨盘，被来回挤压，不知道怎么护着她，也不知道怎么平衡这个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心里一片茫然。
五
住院的第五天，天气放晴，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进病房里。
张雅雯正慢慢吃着医院食堂的午饭，一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味道清淡，没什么油水。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李梅来了。
张雅雯抬眼望去，愣了一下。
不是意外，而是觉得奇怪。李梅今天居然换了衣服，穿得还算齐整，不是平日里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也简单梳过，看起来还算精神。
可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没有水果，没有牛奶，没有营养品，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
来看住院的婆婆，空着手就来了。
张雅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什么都没说。
李梅慢悠悠地走到床边，站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妈，我来看看你。”
张雅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坐吧。”
李梅拉过床边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掏出手机，低头就开始刷视频，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笑得时候还会发出轻轻的嗤笑声，完全无视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也无视了坐在她面前的婆婆。
隔壁床的刘阿姨正好扭头看过来，目光在李梅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吃自己的饭。
张雅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一样难堪。
家丑不可外扬，可李梅的所作所为，根本没给她留半点脸面。
可李梅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刷着手机，仿佛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过多久，刘阿姨的女儿提着饭盒来送饭，一进门就笑意盈盈。看见李梅，客气地点了点头。李梅敷衍地抬了下头，也点了点，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刷她的视频。
刘阿姨的女儿没在意，打开饭盒，一样一样往外拿——香喷喷的红烧肉，翠绿的清炒时蔬，鲜美的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新鲜水果，摆了满满一床头柜。
“妈，今天菜有点多，你慢慢吃，吃不完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
刘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脸都是幸福：“好好好，你放那儿，我自己来。”
张雅雯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床头柜上简单的食堂饭菜，又看了一眼身边旁若无人刷手机的李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李梅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不耐烦地站起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语气随意：“行了，我走了，乐乐自己在家呢，我不放心。”
张雅雯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淡淡点头：“路上慢点。”
李梅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回过头，语气理所当然：“妈，这个月的奶粉钱，你记得抽空转我。”
话音落下，门“砰”地一声被带上，留下一病房尴尬的沉默。
几秒后，刘阿姨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雅雯听：“现在的年轻人啊……”
话没说完，可其中的意味，谁都听得懂。
张雅雯低下头，看着碗里寡淡无味的饭菜，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送。
咽下去的是饭，堵在心里的，是说不出的委屈。
六
那天晚上，周伟又来了。
依旧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桶身温热，一进门，就带来了淡淡的汤香。
他在床边坐下，还是那副不善言辞、闷闷的样子：“妈，今天炖的是鱼汤。听说喝鱼汤对心脏好，我炖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