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家（1/2）

张雅雯接过保温桶，轻轻打开。

汤色白白的，浓而不腻，香气纯正，一看就知道是小火慢炖了很久，火候足足的。

她舀起一碗，慢慢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心口散开。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周伟。

周伟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手指抠着衣角，不敢看她的眼睛。

张雅雯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周伟，这汤，是你炖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伟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手足无措：“妈，我……我不是……”

“行了。”张雅雯打断他，眼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带着一丝了然，“妈知道，是你炖的。”

周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妈，你住院这几天，我……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也不知道怎么哄你开心，就想着给你炖点汤，补补身子。李梅她……她真不会炖，也没那个耐心。我本来想说是我炖的，她又不同意，说让我说是她炖的，说你听了会高兴……”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越狠，像个认错的孩子。

张雅雯静静地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鼻尖发酸。

“所以你就顺着她，骗我？”

周伟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急得快哭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生气，不想让你心里更难受……”

他话说到一半，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张雅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粗糙又温热的手背。

那双手，小时候被她紧紧牵过，现在，轮到她来安抚。

“妈知道。”她轻声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和心疼。

周伟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母亲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懦弱。

“妈，我……”

“别说了。”张雅雯把空碗递给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再给妈盛一碗。”

周伟愣了一下，立刻擦干眼泪，接过碗，又满满地盛了一碗鱼汤，双手递到她面前。

张雅雯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汤很暖，心，更暖。

七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周伟一早就来了，跑上跑下办好出院手续，提着张雅雯的行李，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经过病房的时候，靠窗的陈老太太忽然轻轻喊住了她：“大妹子。”

张雅雯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老太太躺在床上，瘦瘦小小，脸色也没好多少，可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带着真诚的羡慕和祝福。

“你有个好儿子。”老太太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认真。

张雅雯的心，猛地一软。

陈老太太又轻轻笑了笑，声音沙哑却温和：“天天来给你送汤，天天来陪你说话，一刻都不耽误。我那个儿子……唉，不说了。你是真有福气。”

张雅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周伟站在旁边，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张雅雯慢慢走回去，在陈老太太的床边站定，轻轻伸出手，握了握老人枯瘦冰凉的手。

“大姐，你也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

陈老太太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张雅雯不再多留，转身，跟着周伟，一步步往病房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太太依旧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的女儿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落在她们身上，安静而温暖。

张雅雯忽然就想明白了。

这世上，什么是福气？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人人称赞。

而是在你生病难受的时候，有人真心惦记你；在你孤单委屈的时候，有人默默陪着你；在你以为自己被全世界丢下的时候，回头一看，那个你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还站在你身后。

她的儿子，天天来送汤。

她的儿子，心里一直有她。

她的儿子，还是她的儿子。

张雅雯转过头，不再回望。

她挽着周伟的胳膊，一步步走出病房，走进洒满阳光的走廊里。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张雅雯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住了七天院，她快憋坏了，想家，更想孙子。

“乐乐在家吧？”她问。

周伟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张雅雯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周伟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李梅说……想搬出去住。”

张雅雯愣住了。

“什么？”

“她说，你身体不好，以后万一……万一再有事，她伺候不了。”周伟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她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累了，再伺候病人，她受不了。所以想……想出去租房子住。”

车子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

张雅雯靠在座椅上，半天没说话。

伺候不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里。

她这辈子，伺候过老的，伺候过小的，伺候过丈夫，伺候过儿媳，伺候过孙子。她伺候了一辈子人，现在病了，躺在医院里，儿媳想的不是怎么照顾她，而是怎么躲开她。

怕她拖累。

怕她成负担。

怕她需要人伺候。

“妈，你……你没事吧？”周伟小心翼翼地问。

张雅雯没回答。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她家楼下。

张雅雯下了车，站在楼前，看着这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楼。她在这里熬过了老周去世的日子，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的根了。

可现在，儿子要搬走了。

带着孙子，搬走了。

“妈，我帮你把东西拿上去。”周伟拎着行李，跟在她后面。

张雅雯没说话，一步一步往上走。

回到家，屋里还是老样子。

可张雅雯觉得空。

她走到客厅，看着茶几上乐乐的奶瓶，沙发上乐乐的毯子，墙角乐乐的玩具。那个会唱歌的电动小象，还趴在那儿，好像随时会唱起歌来。

她坐下来，拿起那个小象，按了一下开关。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妈，你别这样……我……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张雅雯擦了擦眼泪，把小象放下。

“什么时候搬？”

“就……就这几天。房子找好了，附近的老小区，六楼。”

六楼。

张雅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房租多少？”

“一千二。”

“押金呢？”

“押一付三，交了四千八。”

张雅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她把信封递给周伟。

周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妈，这……”

“五千。”张雅雯的声音很平静，“押金房租，我出了。乐乐还得在那儿住呢。”

周伟握着那个信封，眼圈红了。

“妈，我……”

“行了。”张雅雯摆摆手，“回去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肯定忙不过来。”

周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走啊。”张雅雯催他。

周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妈，我周末回来看你。”

门关上了。

张雅雯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可怕。

搬走那天，张雅雯没去送。

她站在自己家阳台上，看着儿子和儿媳大包小包往车上搬。

李梅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站在旁边指挥。远远看着，像电视里的阔太太。

周伟一趟一趟跑，扛着编织袋，拎着塑料袋，满头是汗。李梅时不时说一句“那个轻点放”“这个别压坏了”，周伟就赶紧调整。

张雅雯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后，周伟抱着乐乐出来了。

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小嘴吧嗒吧嗒的，像是在吃空气。

张雅雯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她多想冲下去，把他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闻闻他身上的奶香味。

可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在阳台上，远远看着。

周伟抬头，看见了她。

他站在那儿，往上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雅雯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

周伟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车。

李梅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之前，她也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张雅雯，她没什么表情，低头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子发动，慢慢开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张雅雯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

搬走的第一天，张雅雯坐立不安。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干什么。平时这时候，她该给乐乐冲奶粉了，该哄他睡觉了，该推他出去晒太阳了。

可现在，她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伟打电话，问问乐乐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哭没哭。可号码拨出去之前，她又挂断了。

人家刚搬过去，肯定乱着呢，别添乱了。

她坐下来，打开电视，看不进去。又关掉。

她去厨房，想做点吃的，又没胃口。

最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

也不知道乐乐吃没吃，睡没睡，哭没哭。

她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菜市场。

她买了一条鲫鱼，买了两根排骨，买了一根筒子骨。回到家，洗鱼、剁排骨、焯水、下锅，开小火慢慢炖。

炖了两个小时，汤白白的，香香的。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装了满满一保温桶，出门。

她知道李梅租的房子在哪儿。周伟告诉过她。是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六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那件浅蓝色连体衣，她认得，是她上个月买的。还有那双小袜子，也是她买的。

她笑了笑，开始爬楼。

六楼，九十多级台阶。

爬到三楼，她开始喘。爬到四楼，腿有点发软。爬到五楼，心口突突地跳，她扶着扶手，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是乐乐。

哭得不是特别厉害，就是哼哼唧唧的那种，像是在闹觉。

她顾不上喘了，加快脚步往上爬。

爬到六楼，她站在门口喘气，等心跳平复一点，才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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