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家（2/2）
门开了。
李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起床气。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妈？”
“我给乐乐炖了鱼汤。”张雅雯把保温桶递过去，“新鲜鲫鱼，炖了两个小时，你喂他喝点。”
李梅接过保温桶，低头看了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雅雯往屋里看了一眼：“乐乐呢？”
“刚睡着。”
“哦。”张雅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梅也没让她进去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哼唧声。
张雅雯竖着耳朵听，想多听一会儿。
“行了，那我走了。”她说。
“妈。”李梅在后面喊。
张雅雯回头。
“下个月的奶粉钱……”李梅说。
张雅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腿还在抖。
可心里踏实了一点。
乐乐喝上鱼汤了。
从那以后，张雅雯每周去三四次。
有时候炖鱼汤，有时候炖排骨汤，有时候炖骨头汤。每次炖两个小时，装满满一保温桶，爬九十多级台阶，送到六楼。
李梅每次都站在门口接，每次都让她站在门口等，从来不让她进去。
张雅雯也不计较。能听听乐乐的声音就行。
可有时候，她连声音都听不着。
“乐乐睡觉呢。”
“乐乐刚吃完。”
“乐乐在哭，你别进来了。”
门关上，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动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可她进不去。
有一次，她听见乐乐在屋里哭，哭得特别厉害，撕心裂肺的那种。她抬手敲门，敲了好几下，没人开。她继续敲，终于听见李梅的声音：“谁啊？”
“我，你妈。”
门开了。李梅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她头发乱着，衣服上还有奶渍，眼睛红红的，像是刚被吵醒。
“妈，你能不能别老来？你一来孩子就闹，我好不容易哄睡着。”
张雅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进来吧。”李梅让开身子。
张雅雯愣了一下，赶紧进去。
乐乐在小床上哭得满脸通红，小手小脚乱蹬。她放下保温桶，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
“乖，奶奶在，不哭不哭……”
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抽抽搭搭的，小脸往她怀里拱。
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轻声哼着歌。
李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没说话。
张雅雯抱着孩子，走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领。
她低头看着这张小脸，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小小的鼻尖上有一颗细细的汗珠。
她轻轻擦掉，把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站起来，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罐奶粉。
是那个进口牌子，一罐四百多。
她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还有三罐。
她算了算，一个月的量够了。
转身要走，李梅忽然开口。
“妈，那汤我喂他了，他挺爱喝的。”
张雅雯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李梅还是低着头刷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就好。”张雅雯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梅。”
“嗯？”
“你要是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带半天。”
李梅没说话。
张雅雯等了一会儿，开门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今天腿没那么软了。
有时候运气好，李梅心情好，会把孩子抱到门口让她看一眼。
就一眼。
“妈，你看一眼，我抱回去了，外面冷。”
她伸着手想抱，李梅已经把门关上了。
可就是这一眼，够她高兴好几天。
回家的路上，她会反复想：乐乐又长大了，乐乐今天穿了那件她买的蓝色连体衣，乐乐看见她笑了，乐乐的小手朝她伸了伸……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图什么。
明明累得半死，炖汤、爬楼、站在门口连口水都喝不上。明明每次去都憋一肚子委屈，回来能难受半天。明明知道李梅只把她当取款机，除了要钱的时候，从来没个好脸色。
可她就是放不下。
那是她的孙子。她一手带大的孙子。她一天不见就想得发疯的孙子。
她只能这样。
炖汤，送汤，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走。
那天下午，她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炖了两个小时，汤白白的，香香的。她装好保温桶，出门。
走到那栋楼下，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六楼。
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那件她买的浅蓝色连体衣，还有那双小袜子。
她笑了笑，开始爬楼。
爬到三楼，她停下来喘气。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爬几层楼就喘得厉害。可她还是来了。
爬到五楼，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是乐乐。
哭得撕心裂肺的。
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她加快脚步往上爬，腿软得厉害，扶着扶手硬撑着往上。
爬到六楼，她站在门口喘气，听见里面的声音。
是李梅在骂。
“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了！再哭把你扔出去！”
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张雅雯抬手敲门。
门开了。
李梅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
“妈？”
张雅雯顾不上说话，往屋里看。
乐乐坐在客厅的地上，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脸通红。看见她，哭得更大声了，朝她伸着小手。
张雅雯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进去，可李梅堵在门口。
“妈，你干嘛？”
“我进去看看乐乐。”
“不用你看，我自己会带。”
张雅雯看着她，看着她堵在门口的身子，看着屋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李梅。
李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让开。”张雅雯说。
声音不大，可那眼神，让李梅莫名有点怕。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张雅雯走进去，蹲下来，把乐乐抱进怀里。
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服，把头埋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抽噎。
“乖，奶奶在，奶奶在……”张雅雯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
孩子慢慢安静下来，可还是抽抽搭搭的，小手不肯松开。
张雅雯抱着他，站起来，看着李梅。
李梅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张雅雯看见她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李梅没说话。
张雅雯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几圈，哄着他彻底安静下来。孩子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转身出来，李梅还站在门口。
“过来坐。”张雅雯说。
李梅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张雅雯也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闹了一下午。”李梅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怎么哄都不行。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张雅雯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个人，从早到晚，没一个人帮我。周伟上班，早出晚归，回来就躺。我妈在老家，来不了。你住院，我不敢打扰你。”李梅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
张雅雯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带周伟，也是这样。孩子哭，她也哭，哭完了还得爬起来冲奶粉、洗尿布、做饭。那时候没人帮她，她也没处说。
可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愿意。
李梅呢？
她愿意吗？
张雅雯不知道。
“行了。”她站起来，“我去把汤热一热，你喂他喝点。然后你睡一觉，我带他。”
李梅抬起头，看着她。
张雅雯没看她，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下午，张雅雯在出租屋里待了三个小时。
她热了排骨汤，喂乐乐喝了小半碗。乐乐喝完汤，精神好多了，在床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
她陪他玩，给他讲故事，抱着他看窗外的鸟。
李梅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的时候总皱着。
张雅雯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天快黑的时候，周伟下班回来了。
看见张雅雯在，他愣了一下。
“妈？”
张雅雯没理他，把乐乐递给他。
“我走了。”
“妈，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走到门口，“汤在锅里，晚上热一热给她喝。她累了一天了。”
门关上了。
下楼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
阳台上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