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魔（1/2）
从那天吵架回来之后，张雅雯整个人就不对了。
她不吃东西。
早上起来，去厨房转一圈，看看锅，看看灶，又回卧室躺着。中午再起来，还是不想吃。晚上周伟打电话来问，她说吃了，其实什么都没吃。
两天，就喝了点水。
她不睡觉。
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乐乐的脸，睁开眼睛就是天花板。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乐乐。乐乐在哭，她想去抱，可怎么都跑不动。乐乐在笑，她想去亲，可一伸手乐乐就不见了。
醒了，枕头湿一大片。
她不出门。
以前每天早上都去菜市场，现在不去了。以前隔天去送汤，现在也不送了。窗帘拉着，门关着，她就那么在屋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周伟打电话来，她接，说没事，挺好的。周伟说要来看她，她说不用，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坐就是一下午。
刘姐来看她那天，是第四天。
门敲了十几下，张雅雯才听见。她走过去开门，刘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雅雯，你怎么了？”刘姐看着她，愣住了。
张雅雯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刘姐后来跟人说，那天她看见张雅雯，吓了一大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见到李大妈就一头扑在李大妈怀里痛哭……
“进来吧。”张雅雯说，转身往里走。
刘姐跟着进去，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屋里乱得很。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饼干，地上还有几团纸巾。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一股闷味儿。
刘姐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回头看着张雅雯。
“你这是干什么？想把自己折腾死？”
张雅雯在沙发上坐下，不说话。
刘姐也坐下来，看着她。
“我听说了。”刘姐说，“你跟李梅吵架了。”
张雅雯还是不说话。
刘姐叹了口气。
“雅雯，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张雅雯抬起头。
刘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强势了。”
张雅雯愣住了。
刘姐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知道你对她们好，我知道你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太强势了，什么事都要管，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按你的来。你是好心，可人家不这么想。人家觉得你是在管她，是在压她，是不让她当家做主。”
张雅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姐摆摆手。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说李梅对，她不对，她不知道好歹。可你也有你的问题。你太能干了，太操心了，什么事都揽自己身上。你想想，你越能干，他们就越不能干。你越操心，他们就越不操心。你什么都替他们做了，他们还做什么？孩子要给他们留空间，让他们自己成长”
张雅雯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刘姐看着她，声音软下来。
“雅雯，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这是何苦呢？”
张雅雯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刘姐站起来。
“我给你煮点面吃。你肯定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她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就几个鸡蛋。她翻了翻柜子，找到一把挂面，煮了一碗，打个荷包蛋，端出来。
张雅雯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刘姐把筷子塞她手里。
“吃。你不吃，哪有力气想事儿？”
张雅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哭了。
哭着吃，吃了哭，一碗面吃了半个多小时。
刘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晚上，王姐来了。
王姐是她们另一个老姐妹，住在隔壁小区，平时也常在茶室里聊天。她听刘姐说了张雅雯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张雅雯刚吃完面，精神好了一点，可还是蔫蔫的。
王姐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雅雯，我劝你一句话。”
张雅雯看着她。
王姐说：“放手吧。”
张雅雯愣了一下。
王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把身体养好了，把钱攒好了，将来他们真有什么难处，你还能帮一把。你现在把自己折腾垮了，谁管你？”
张雅雯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王姐继续说：“你想想，你这一辈子，为谁活的？为儿子，为孙子。可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过没有？”
张雅雯没说话。
王姐说：“你得学会爱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你有钱，有房子，你怕什么？他们闹他们的，你过你的。想孙子了，去看看。不想去，就不去。你别把自己拴在他们身上。”
张雅雯低着头，眼泪又流下来。
王姐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你放不下。可你得学着放。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
那天晚上，张雅雯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王姐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你得学会爱自己。”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别把自己拴在他们身上。”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是啊，她这一辈子，为谁活的？
小时候为养母活，干活，听话，不敢惹事。嫁人了为老周活，伺候他，忍着他。离婚了为儿子活，挣钱，养家，供他上学。儿子结婚了，为孙子活，带他，疼他，操心他。
她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没有。
从来没有。
第二天，她的妯娌也来了。
妯娌是她小叔子的媳妇，平时走动不多，但也算亲戚。她听说了张雅雯的事，特意从城东赶过来。
“嫂子，”妯娌说，“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张雅雯看着她。
妯娌说：“你这样闷在家里不行，越闷越难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心情就好了。”
张雅雯摇摇头：“不想去。”
妯娌拉着她：“走吧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硬是把张雅雯拉出了门。
妯娌带她去了公园。
春天的公园，花开得正好。桃花粉粉的，樱花白白的，迎春花黄黄的，一丛一簇，开得热闹。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舞，有人带着孩子在草坪上放风筝。
张雅雯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又揪了一下。
她想起乐乐。
乐乐要是来了，肯定喜欢这里。他喜欢看花，喜欢看鸟，喜欢看风筝在天上飞。
妯娌看她眼神不对，赶紧拉着她往前走。
“别看了，走，那边有喷泉，咱们去看看。”
喷泉旁边，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她们跳得热火朝天。领舞的那个老太太，看起来比张雅雯还大几岁，跳得可带劲了，脸上笑呵呵的。
妯娌说：“嫂子，你也来跳跳？活动活动筋骨，出出汗，心情就好了。”
张雅雯摇摇头。
她哪有那个心情。
妯娌叹了口气。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这样下去不行啊。你得想开点。孙子是你的，跑不了的。你现在把自己折腾坏了，将来想带都带不动了。”
张雅雯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是啊，她现在都爬不动六楼了，再折腾几年，怕是连楼下都走不动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就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张雅雯还是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
王姐的话，刘姐的话，妯娌的话，都在脑子里转。
她们说的都对。
她应该放手，应该爱自己，应该出去走走。
可她就是做不到。
一闭上眼睛，就是乐乐的脸。
乐乐笑的样子，乐乐哭的样子，乐乐扑过来抱她腿的样子，乐乐嘴里咿咿呀呀叫“奶奶”的样子。
她想他想得心都疼。
不知道他现在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奶奶。
不知道李梅有没有好好带他，有没有按时给他喂饭，有没有耐心哄他睡觉。
不知道周伟有没有帮着带，有没有下班早点回家，有没有陪他玩。
她什么都不知道。
越想越难受。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周伟打电话来，说想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张雅雯一开始不想去。
看什么心理医生？她没病。
周伟在电话里说：“妈，你这样不行。我好几个同事都说，他们家里人心里难受，看心理医生管用。你就当去聊聊，行不行？”
张雅雯想了想，答应了。
心理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让张雅雯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她：“阿姨，你最近怎么了？”
张雅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张雅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她从李梅借钱开始讲，讲到吵架，讲到骂人，讲到周伟站在中间那个样子，讲到她现在每天睡不着吃不下，脑子里全是孙子。
讲着讲着，眼泪又流下来。
医生递给她纸巾，静静地听着。
等她讲完，医生说：“阿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张雅雯看着她。
医生说：“你对孙子的爱，是真的，是深的，是割舍不下的。这不是错，这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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