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儿媳的抱怨（2/2）
李梅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你说你妈不容易，那是你们家的事情，就算没有我，你妈也是一样的，不是因为我你妈才不容易的，那我呢？我就容易吗？”
周伟刚要开口，就被她尖锐的声音打断。
“我从农村嫁到城里，背井离乡，我容易吗？我生乐乐，疼了两天一夜，鬼门关里走一遭，我容易吗？我日夜带着孩子，累得腰直不起来，连个整觉都睡不上，我容易吗？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你妈挑三拣四，我容易吗？”
“她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是农村来的，觉得我配不上你，在她面前，我半点尊严都没有，半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住在一个屋檐下，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可她还觉得我是在她家享清福、花她的钱！周伟，你告诉我，我容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眼泪汹涌地往下掉，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你永远只说你妈苦、你妈累、你妈不容易，那我呢？我就该忍着？我就该受着？我就该什么都顺着她、由着她拿捏吗？”
周伟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愧疚与无力，堵得他发慌。
李梅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决绝。
你总说我为什么老管你妈叫孩奶奶，谁规定的，非得管婆婆叫妈？你不觉得妈用在婆婆身上太虚伪了吗？因为妈妈这个词太伟大了，他意味着责任与担当，意味着包容与宠爱。妈妈应该是最爱我的人，而不是一心想让你尝遍人生疾苦。妈妈做三餐给你吃，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婆婆做三餐给你吃，她一定会给尽你眼色，说尽你坏话。在妈妈面前，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偷懒，但是在你妈面前，我就是懒，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知道好歹。妈妈看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只有看到我过得开心幸福，她才能安心，才能放心。我妈看到我开心，却满是嫉妒，恨不得她吃过的苦，让我也必须吃上一遍。所以妈妈这个词怎么能随便叫呢？
“周伟，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妈，她爱来不来，爱送汤不送汤，都跟我没关系。从今天起，她别想再见到乐乐，我看见她就喘不过气，就觉得窒息！”
周伟彻底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李梅迎上他震惊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我说，她别想再见乐乐。她不是厉害吗？不是有钱吗？不是什么都要管吗？行，我不管了，乐乐是我生我养的，我不让她见，谁也逼不了我！”
周伟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李梅，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李梅冷笑一声，笑意里全是悲凉，“我是乐乐的亲妈，我连决定谁见他的权利都没有吗？她是奶奶，我还是生他养他的人！”
周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冰冷的谷底。
“她是你婆婆，是乐乐的奶奶，你这么做，对得起她这两年多的付出吗？”
“付出？”李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满是麻木与讥讽，“她那点付出，不是应该的吗？她是奶奶，带孙子、花钱、操心，不是天经地义吗？”
周伟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人陌生得让他心慌，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李梅，你……”
“我什么我？”李梅厉声打断他，“别以为你说这些软话我就会心软！你妈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强势、霸道、事事都要掌控，我忍够了，再也不想忍了！”
她转身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也把周伟的心，震得支离破碎。
他僵在客厅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半天挪不动脚步。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掏心掏肺，真诚恳切。
他想让她理解母亲的不易，想让她明白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想让一家人好好相处。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看得见自己的委屈，只认定自己的道理。
周伟缓缓跌坐回沙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那种累，比通宵加班更熬人，比独自带孩子更疲惫，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绝望。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天平静又坚定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话：“周伟，你告诉李梅，乐乐的奶粉钱、尿不湿钱、以后上学的钱，我一分不少。别的，免谈。”
那一刻他不懂，此刻他终于懂了。
他妈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满，爱到掏心掏肺，爱到倾尽所有，到头来，却只换来了满心的寒心。
他坐了很久很久，才撑着身子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李梅。”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开门，咱们再好好谈谈。”
依旧是死寂。
他站在门口，等了又等，门始终没有开。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张雅雯发了一条微信，指尖都在发抖。
“妈，今天别来送汤了。李梅心情不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重新瘫坐回沙发。
窗外的阳光明媚得晃眼，暖暖地洒在他身上，可他却从心底里往外冒着寒气，冷得刺骨。
直到晚上，李梅才从卧室出来。
她抱着乐乐，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视线始终避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周伟慢慢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李梅，咱们好好谈一谈，别拿乐乐出气，他是无辜的。”
李梅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失望与冰冷：“我拿乐乐出气？我什么时候拿孩子出气了？”
“你不让我妈见乐乐，不就是在拿孩子赌气吗？”周伟低声说。
李梅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容冰冷、生硬，带着彻骨的疏离，看他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伟，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
她抱着乐乐站起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决绝。
“行，我让她见，她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跟她一刀两断，她是她，我是我。乐乐是她孙子，她愿意疼就疼，别指望我再叫她一声妈。”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卧室，房门再一次重重关上。
周伟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白天自己掏心掏肺的倾诉，以为能换来理解，以为能化解矛盾，以为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可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
她始终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觉得自己全对，别人全错。
周伟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忽然无比想念他妈，想念她做的热饭，想念她炖的热汤，想念她轻声叫他的那一声“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