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练车（1/2）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练车场的铁丝网，路边的法桐叶上挂着未干的露水，张雅雯就已经站在了驾校门口。手表指针指向八点十分，比驾校规定的早到时间还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她考驾照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都是第一个来，从没有一天例外。

手里提着给教练买的早点，豆浆是热乎的，包子刚出锅还冒着白气，她攥在手里怕凉了，一路小跑着进了练车场。教练还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看见她推门进来，脸上总带着几分无奈又佩服的神色。“张阿姨，你又这么早？”教练接过早点，摆摆手，“车钥匙给你，趁着没人，你先上去练练手感，别紧张，慢点开就行。”

其他人还堵在上班的路上，练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教练车安静地停在标线旁。张雅雯接过钥匙，指尖微微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靠背，系上安全带，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认真。五十四岁的人，腰板早就不如年轻人硬朗，可一握住方向盘，她就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眼神紧紧盯着前方。

刚开始练倒车入库那几天，是她最难熬的时候。方向盘重得要命，她胳膊没什么力气，打方向的时候要整个人往前倾，用上半身的力气带着胳膊转，一圈、两圈，没一会儿胳膊就酸胀得抬不起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腰更是遭罪，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着，尾椎骨硌得生疼，练完一趟下车，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扶着车身慢慢活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

有好几次，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车轮印，看着怎么都对不准的库位线，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胳膊酸得发抖，腰像要断了一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她望着空旷的练车场，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退缩的念头：

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何必跟自己较这个劲？年轻人学车都费劲，她一个快退休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干脆放弃算了，何必受这份罪。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会闭上眼，想起刘姐。想起刘姐开着车稳稳当当行驶在路上的样子，想起刘姐靠跑网约车挣钱的样子，想起刘姐跟她说“女人能自己开车，腰杆都能挺直三分”的话。

她感觉自己虽然比刘姐有钱，但是她感觉没有刘姐活的精彩，刘姐啥都会，开干洗店，理发，做窗帘，做衣服，开商店，开建材店，后来跑网约车……更想起自己心里藏了半辈子的心愿——她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不用再挤摇晃晃的公交，不用再麻烦别人接送，想去看孙子就去，想回老家就回，想出门转转就抬脚就走。

就这么一丝动摇，很快被心底的倔强压了下去。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汗，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张雅雯，这是为你自己学的，再苦再累，都值得。”说完，重新握紧方向盘，盯着点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开始。

一起练车的学员里，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阿姨，大家都是为了接送孩子、方便出行来学车，格外能体谅彼此的不容易。练车间隙，几个人凑在一起，你教我怎么看后视镜找点，我教你怎么控制车速不压线，谁练得不好了，就互相打气；谁练得顺利了，就跟着一起开心。没有攀比，没有嫌弃，氛围温和又踏实。张雅雯看着别人练得又快又好，心里从不嫉妒，也不气馁。

别人休息坐在树荫下喝水聊天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车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练车的人，把教练说的点位、打方向的时机、踩离合的力度，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拟操作。

轮到她上车练习，更是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教练说的每一个细节，她都牢牢记住，不敢有半分马虎。离合压得不稳，车速忽快忽慢，她就反复练习踩离合的力度，脚尖一点点试探，直到能稳稳控制住速度；方向打早了、打晚了，导致车轮压线，她就下车仔细观察，记住偏差的距离，下一次及时调整。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二十遍，直到把动作练得形成肌肉记忆。

太阳一天天升起又落下，练车场的地面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张雅雯的车技，也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里一点点熟练起来。

最开始上车，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浑身僵硬，连左右都偶尔会混淆，转弯的时候总是慌手慌脚，车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样。教练在旁边看着，急得不停提醒，她自己更是心慌意乱，越急越出错。

可慢慢地，她能稳稳地控制住方向盘，眼神不再慌乱，手脚也渐渐协调起来。倒车能对准库位，转弯能找准时机，S弯能顺着弧度平稳通过，曾经难倒她的一个个项目，都慢慢变得得心应手。她的进步，教练看在眼里，一起练车的阿姨们也都赞不绝口。

教练常常在休息的时候夸她：“张阿姨，您真是我带过最认真、最有悟性的学员。这么大年纪，比好多年轻人都能吃苦，这么快就练得这么熟练，真不简单！”

听着教练真诚的夸奖，张雅雯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这种靠自己一点点努力、一点点坚持换来的认可，比任何好听的话都让她觉得踏实、开心。她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只能靠笨办法，靠比别人多花时间、多流汗水，才能追上别人的脚步。

这天一早，她依旧是第一个到练车场。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醒。这一次上车，她心里没有了往日的紧张和慌乱，只有平静和笃定。教练说的每一个点位、每一个动作要领，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她告诉自己，慢一点没关系，稳一点就好，错了就重新来，失败了就总结原因，没什么大不了的。

挂挡、松手刹、轻抬离合，车子缓缓启动。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后视镜，看着地上的库位线，缓缓打方向，控制着车速一点点往后倒。时间仿佛变慢了，周围的风声、远处的鸟鸣都变得清晰，她的全世界只剩下方向盘、离合和眼前的标线。

一次，压线了；两次，角度偏了；三次，车速快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她没有烦躁，也没有气馁，每次下车都仔细回想刚才的操作，找出问题所在，然后重新上车练习。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腰也隐隐作痛，可她依旧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知道练了多少次，从清晨到太阳升高，二十几次的反复练习之后，奇迹终于发生了。

当车子稳稳当当、不压线、不偏位、规规矩矩倒进库里时，张雅雯整个人都愣在了驾驶座上。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标线。车子就安安静静地停在库位正中间，左右距离均匀，前后位置标准，完美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愣着干什么？”教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倒出来，再倒一次！看看是不是碰巧！”

她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挂挡、打方向、平稳出库，然后再次倒车、找点、控速，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卡顿，又一次完美入库。第三次，依旧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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