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坐飞机（2/2）

周伟说：“到了给我发微信。”张雅雯说：“知道了。”周伟又说：“玩得开心点，别省钱。”张雅雯说：“知道了。”周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你照顾好自己。”张雅雯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乐乐还在家呢。”

周伟看着她，笑了。“妈，你玩得开心点。”张雅雯说：“知道了。”周伟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雅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走。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张雅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忽然有点空。刘姐在旁边说：“你儿子真懂事。”张雅雯说：“是啊，长大了。”刘姐说：“那你还不高兴？”张雅雯笑了，说：“高兴。”

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张雅雯把登机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昆明，21:05，B23登机口。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着这样一张纸，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刘姐坐在她旁边，小芳坐在对面，正低头看手机。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航班信息。

刘姐看着她，忽然说：“雅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比你还紧张。”张雅雯说：“是吗？”刘姐说：“可不是嘛。那时候去厦门，我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上了飞机手心全是汗。

旁边坐了个大姐，看我紧张，叫我系安全带，叫我看窗外的云。到了厦门，我一下飞机就哭了。”张雅雯说：“哭什么？”刘姐笑了。“激动啊。第一次看见海，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我站在海边，想，原来世界这么大。”

张雅雯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活了五十三年，一直在自己的城市。她以为自己哪儿都去不了，哪儿都不配去。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去不了，是她没想去。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那个家上。她以为那是她的全部，现在才知道，她把自己弄丢了。

刘姐继续说：“后来我又去了武汉，看长江大桥。去了重庆，吃火锅。去了郑州，看黄河。去了青岛，看海。去了泰山，看日出。去了淄博，吃烧烤。还去了泰国在大海里坐游艇。

去了北京，爬长城。去了桂林，坐竹筏。”她数着那些地名，眼睛里亮亮的。“那时候我跑网约车，想跑就跑，想歇就歇。挣了钱就出去玩，多自在啊。”

张雅雯听着，心里又羡慕又佩服。她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风景。不像自己，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哪儿都没去过。她有钱，有房子，有车，可她哪儿都没去过。

她把自己困在那个家里，困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里，困在那些委屈和眼泪里。她以为那是她的全部，现在才知道，她错过了太多。

广播响了，她们的航班开始登机。小芳站起来，说：“姑，张姨，登机了。”刘姐拉着张雅雯站起来，说：“走，上飞机。”

张雅雯站起来，跟着她们往登机口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她想起刚才周伟送她的时候，路过那个十字路口，她想起以前在那儿等公交的日子。

那时候她大包小包提着，风吹得头发乱飞，等半天车才来。现在她坐在自己车里，儿子给她当司机，朋友陪她出去玩。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委屈，都没白受。

因为熬过来了，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她转过身，跟着刘姐走进了登机通道。通道里有风，呼呼的，她的腿有点软。小芳在后面说：“张姨，别怕，没事的。”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进机舱，找到座位，靠窗的。刘姐特意帮她选的，说第一次坐飞机，得看风景。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手心还是有点汗。

刘姐坐在她旁边，小芳坐在过道那边。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抓着扶手，身体有些发抖。刘姐说：“你放松点，别那么紧张。”她说我放松不了。

飞机加速，轰鸣声越来越大，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被往后推。然后忽然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上提。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大地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火柴盒，汽车变成小蚂蚁，河流变成一条细细的带子。她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火柴盒里，有她的家。那条细细的带子旁边，有她的车。她在那儿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它。它那么小，小得像一个句号。

她这一辈子的苦，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那些站在门口进不去的日子，从这儿看，都看不见了。

刘姐递给她一瓶水，说怎么样，不怕了吧？张雅雯说，不怕了。刘姐说，你看那边，那是云。张雅雯扭头看窗外，大片大片的云，白得像棉花，厚得像山，太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云。小时候在地里干活，抬头看天，云是一块一块的，碎碎的，像撕破的棉絮。

现在她在云上面，云是整片的，厚厚的，软软的，像踩在上面都不会掉下去。

刘姐在旁边说：“雅雯，我跟你说，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云，是在去桂林的飞机上。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值了。”张雅雯听着，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要是以前那个自己，知道有一天她会飞到云上面，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觉得是天方夜谭吧。

可现在她就在这儿。她有钱，有车，有朋友，有想去的地方。她不用围着谁转，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施舍。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飞机平稳了，空姐推着车过来送饮料。刘姐要了咖啡，张雅雯要了橙汁。她喝了一口，凉凉的，甜丝丝的。刘姐说，怎么样，坐飞机不难吧？张雅雯说，不难。

刘姐说，以后咱俩多出来走走，想去哪儿去哪儿。张雅雯说，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心里忽然很安静。

那些以前放不下的事，那些想起来就疼的人，那些让她失眠的夜晚，从这儿看，好像都没什么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想计较了。计较了那么多年，累的是自己。放下不是原谅，是不想再背着了。

她想起刘姐说的那些地方——厦门、武汉、重庆、郑州、青岛、泰山、淄博、北京长城、桂林。她一个都没去过。

可她不怕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她要把那些地方都走一遍，把那些风景都看一遍。她要像刘姐一样，活得自在，活得精彩。

窗外的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大河，无边无际。她在这条河上面，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可她不怕了。因为路在自己脚下，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