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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西安钟鼓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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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西边那条说,西大街,以前卖东西的。指着南边那条说,南大街,以前政府机关的。指着北边那条说,北大街,以前火车站方向。张雅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些街她走了大半辈子,可从这儿看下去,都不认识了。

变小了,变远了,变亮了。她忽然想,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在这儿看过它。对它一无所知,白白在西安住了这么多年。

钟楼里面有个展览,讲钟楼的历史。刘姐说,这座楼是明朝建的,洪武十七年,1384年,本来在广济街口,后来整体搬迁到现在这个地方。

张雅雯说,整体搬迁?刘姐说:“对,整座楼拆下来,一块砖一块瓦搬到这儿,重新砌起来。都说钟楼是西安的中心点,其实鼓楼才是真正的中心点。”

张雅雯愣了一下,说那得多大的工程。刘姐说,几百个人,推拉了好几天,搬了三天三夜。妯娌说,古人可真厉害。刘姐说,厉害。不光是厉害,是惜物。

修好了,舍不得拆,就搬过来继续用。张雅雯看着那些展柜里的东西,有瓦当,有砖雕,有木构件,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黑乎乎的,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人也是这样。伤了,痛了,舍不得扔,就搬到一个新地方,继续活。她就是这样。从门口搬到城墙上,从家里搬到老年大学,从委屈搬到高兴。她还是她,可她又不是她了。

钟楼上有一口大钟,景云钟,唐睿宗铸造的。刘姐说,这口钟原来在长安城景龙观,后来搬到这儿,敲起来声音能传遍全城。张雅雯站在钟前面,仰着头看,铜的,绿锈斑斑,上面刻着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妯娌说,能敲吗?

刘姐说,不能,是文物,不能敲。张雅雯伸手摸了摸,铜的,凉的,糙糙的。她想起刘姐说的那些话,晨钟暮鼓,早上敲钟开城门,晚上敲鼓关城门。从前的人听见钟声就知道天亮了,该起来干活了。

听见鼓声就知道天黑了,该回家睡觉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见过钟声,也没听见过鼓声。不是没有,是她没注意。日子把人困住了,困得死死的。现在她站在这儿,摸着这口钟,好像摸到了那些年她错过的早晨和黄昏。

站在钟楼顶层,张雅雯往四面看。东大街的车流像一条河,西大街的灯光像一串珠子,南大街的树影像一排剪影,北大街的人群像一群蚂蚁。

刘姐站在她旁边,也往四面看。

她说,雅雯,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西安很大,大到走不出去。现在觉得,也不大,站高了就看见了。

张雅雯说,站高了就看见了。妯娌站在后面,没说话。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着。这是高兴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

她站在这儿,站在西安最高的地方,看见了这座城。她值了,这辈子值了。

从钟楼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广场上华灯初上,暖黄色的灯光把钟鼓楼的轮廓描得格外温柔。

有卖石榴汁的小贩,有唱秦腔的老人,二胡拉着调子飘过来,混着肉夹馍的香。张雅雯站在广场上,回头看了一眼钟楼,又看了一眼鼓楼。两座楼隔街相望,飞檐翘角在暗蓝色的天空下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刘姐说的话——晨钟暮鼓,早上敲钟开城门,晚上敲鼓关城门。现在城门不关了,钟也不敲了,鼓也不打了。可钟楼还在,鼓楼还在,西安还在。她也在。

刘姐走在她旁边,说雅雯,下周末去哪儿?张雅雯说,你想去哪儿?刘姐说,大雁塔。张雅雯说,好。妯娌说,我也去。张雅雯说,都去。

三个人从钟鼓楼广场往外走,张雅雯又回头看了一眼。钟楼的灯亮着,鼓楼的灯也亮着,两座楼站在那儿,像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相距二百多米,不说话,可什么都说了。她回过头,跟着刘姐和妯娌往前走。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西安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钟楼去过了,鼓楼去过了,城墙去过了。还有大雁塔,还有小雁塔,还有碑林,还有兵马俑,还有华清池,还有大明宫,还有兴庆宫,还有曲江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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