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旗袍秀（2/2）

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里潮乎乎的，赶紧松手把旗袍裙摆上被攥出来的印子抚平。妯娌从另一侧走过来，藏蓝色裙摆纹丝不动，说她在外面伸了伸腰，好些人已经到了，穿紫红色那位个子最高，走起路来旗袍下摆带风。张雅雯问她紧张不，妯娌说不紧张，手心干干净净。张雅雯又笑了一声，笑完更紧张了。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暗花若隐若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她想起自己以前站在门口进不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挺着腰，抬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时候她是硬撑，是怕被人看低了。

现在她不怕了，不是硬撑，是真的不怕了。她走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瞟台下。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她看不清谁是谁，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善意的，赞叹的。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这位大姐气质真好。”还有人说：“这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是定做的。”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台前，停住，转身。裙摆轻轻转开，那墨绿色的弧线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端。

评委亮分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平均分九十三点五。刘姐坐在台下，听见前面评委席上一个花白头发的女评委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好，台风正”。看说话的表情，应该是不错的。

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准备等下原封不动转告张雅雯。听到第一名是张雅雯的时候，刘姐站了起来，妯娌也站了起来。她们坐在不同排，站起来的时间不一样，可脸上的笑是一样的。

张雅雯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脖子上挂着一块奖牌。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绷住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学校外面听读书声的日子，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姑娘从她身边走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奖状了，也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站在台上被人鼓掌的机会。现在她有了奖牌，不是学校发的，是老年大学发的。

五十四岁，不晚。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底下的掌声还没停。她看见刘姐在鼓掌，妯娌在鼓掌，李大姐在鼓掌，许多不认识的人也在鼓掌。这掌声不是为了她的字，不是为她学了什么技能，是为她站在那里，穿旗袍站在那里。

回到后台，刘姐和妯娌已经在等着了。刘姐说：“我就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妯娌说：“你走的时候，我在底下看着，眼眶都热了。”张雅雯把奖牌摘下来递给她们看，

刘姐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刻着“首届老年大学旗袍秀大赛·一等奖”。妯娌说：“这奖牌沉甸甸的。”刘姐说：“那是，人家组委会下了本钱的。”妯娌虽然没有得奖但是也为张雅雯得奖感到非常开心。

三个人都笑了，张雅雯把奖牌重新挂上，抱着一大束花，从后台出来，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礼堂里还有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认出张雅雯，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回家以后，她把奖牌挂在客厅墙上，和那条墨绿色的旗袍挂在一起——旗袍她不舍得收起来，套在衣架上，外面罩了层防尘布。

乐乐来了，指着问“奶奶这是什么”，她说“奶奶得的奖牌”。乐乐踮起脚去够那块奖牌，够不着，急得喊奶奶抱。张雅雯把他举高，让他摸到那块金属片。

乐乐问：“奶奶怎么得的？”她想了想，笑着说：“穿旗袍走步得的。”乐乐说：“奶奶好厉害。”她放下他，他跑到积木堆跟前继续搭房子，嘴里还在跟念念汇报：“奶奶得奖了，走步得的，这么多奶奶一起走，奶奶走得最好。”念念坐在学步车里拍手，安安不知道谁得了奖，也跟着拍。客厅里一时闹哄哄的。

张雅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奖牌在她背后的墙上，乐乐的笑声在她耳边。她想起站在门口进不去的那些日子。

后来，学车，买车，出去旅游的那些日子，那些都过去了，像翻书一样翻过去了，她翻到了新的一页，这一页是“奖牌”。后面还有更多的精彩，在等着自己去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