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北京旅游第四天（1/2）
第四天，刘姐说去圆明园。妯娌问圆明园是干啥的，刘姐说就是以前皇帝的花园，比颐和园还大，被八国联军烧了。
妯娌说她知道，火烧圆明园，看过这个电影，演慈禧的那个演员是刘晓庆她记得很清楚，几根石柱子立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刘姐说她学过那篇课文，老师讲到那段的时候，教室里特别安静，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不说话了。
她还记得那幅插图的色调，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那几根石柱孤零零的，让人的心跟着往下沉。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到那幅插图里去。
刘姐说那会儿咱们还不认识，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学同一篇课文。张雅雯说不认识，可圆明园是一样的。妯娌说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会站在一起。
她们从圆明园西门进。园子很大，树很多，水也很多，可看不见什么房子。刘姐说房子都烧了，就剩地基和石头了。她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湖水静静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拂动。
几只野鸭子在湖里游，划出一道道水纹，很快又平了。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骑着脚踏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地响。妯娌说你以前来北京游客来过圆明园吗，刘姐说那次时间比较紧，就没有来圆明园，所以这次必须要来看看。
她们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柳枝从头顶垂下来，拂过她的肩膀。阳光在水面上跳，把她的眼睫照成金色。
西洋楼遗址在圆明园的最东边，要穿过一片树林，再过一座石桥。石桥不大，桥栏杆上的石狮子有些已经残缺了，有的缺了耳朵，有的少了尾巴，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还能看出模样。
妯娌扶着栏杆往上走，刘姐走在她前面。张雅雯走在最后面，看见她弯腰去摸那些缺口，摸那被岁月啃掉的半截耳朵。
远远的，透过树梢，能看见那些石柱的影子，立在天空下，一动不动。张雅雯最先停了下来。她看见了那片残垣断壁。那些石柱、石雕、石拱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立着，有的歪着，有的碎成了几块，散落在草丛里。
石柱上的雕刻还依稀可辨，花纹、卷草、贝壳，精细华美，可都残缺了，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她想起课本里那幅插图，黑白版的，灰蒙蒙的，那几个石柱子孤零零的。
她那时候觉得那些石柱很高很高，现在她站在这幅插图里，石柱比她想象的要高，也比她想象的要粗。她抬头看它们，它们也看着她。一百五十多年了，它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也不倒下。
妯娌走到一根倒下的石柱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面冰凉，糙糙的，裂缝里长出了青苔，绒绒的，湿湿的，像时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颜色。她说这石头搁这儿一百多年了，一百五十多年了，不疼不痒的，就那么躺着，没人管它。
有人管，就管让它躺着。刘姐在拍石拱门的侧面，阳光从残破的开口射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印在碎石路上。她的姿势很认真，取景，对焦，按下快门，又看了一遍，不满意，删掉重拍。
她说那个光不对，太硬了。石料本身的纹路被吃掉了，她想要石面上那些细密的平行的条痕，风化的，有点像木头开裂的纹路，但不是裂，是酥。酥进石头里，像人老了脸上的皱纹，她要把那层酥拍下来。
张雅雯走到大水法前面，停下，大水法原先是一组喷泉，皇帝坐在对面，看水从石狮子嘴里喷出来。现在喷泉早就不喷了，石头还在，只是碎了。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那最完整的一根石柱，拱券顶端还连着一个半圆形的残块，像一道石虹在半空中断了。她顺着拱券的弧线往下看，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子穿着汉服站在石柱前面拍照，大红斗篷，白色绒毛滚边，笑得很好看。
她替圆明园高兴，一百多年后还有人愿意在这儿笑，不是只在这儿哭。
妯娌从石柱那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旁边的石头缓了好一会儿。她说以前总觉得圆明园离自己特别远，在课本里，在电视里，在别人的故事里。
现在她站在这儿，伸手就能摸到这些石头，反倒说不出话来了。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呜呜咽咽的。她说那是石头在哭。刘姐说石头不会哭，是风的事。张雅雯说不管是石头还是风，听了都让人心里不好受。
从西洋楼出来，她们沿着湖走回去。湖水还是静静的，柳枝还是垂在水面上，野鸭子还在游，划出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没入岸边的乱石。
太阳偏西了，天边泛起了橘红色。妯娌说这园子可真大，走了一圈，累得慌。刘姐说圆明园比颐和园大好几倍，要好几天才走得完。妯娌说等会儿走不动了，刘姐说明天没安排，可以睡到自然醒。明天她要去天安门看升旗，四点就得起来。
没人接话。她在心里替她们答了——妯娌会去，张雅雯也会去，她们两个在北京这几天从没有落下过一次集体活动，她的脚趾磨破过，腰疼过，她没说过。
一路上她们都没怎么说话。张雅雯走在中间，妯娌在左，刘姐在右。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踩在同一条石板路上，脚步很慢，不急，夕阳也很慢，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深橘色。
出园门的路上，张雅雯收到李梅发来的照片。乐乐在客厅茶几上摊开一张白纸，用蜡笔画了三根歪歪扭扭的石柱，底下还画了几条横线当草地。
周伟代笔写着一行小字：乐乐说这是圆明园，奶奶在那儿看石头。她看了好几遍，把照片放大，看那几根棕色的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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