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周伟康复（2/2）

周伟连忙说不用，他说保险赔的钱够了，不够他也不打算添太多。张雅雯问他想买什么样的，他说还没想好，等能走路了去看，张雅雯说好。

他记得小时候，他躺在床上发高烧，他妈给他量体温，水银柱升到三十九度五，她急坏了，背起他就往医院跑，那时候是夜里，没有路灯，他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脖子里，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油烟味。

她现在老了，背不动他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背起的小孩子，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手上，心里的疼结结实实地堵在喉咙口：那辆报废的车是他开进雨里的，那条骨折的腿是他撞上的，她不该跟他一起疼，可她疼了，比他更疼。

张雅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在想买车的事，她想起他第一辆车，是结婚那年买的，花了二十三万，提车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开着车带她兜风，说妈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去吃了，吃了一碗面，花了十二块。她说好吃，他说妈你真容易满足，她没告诉他，不是面好吃，是看他高兴，吃什么都是好的。现在那辆车没了，撞碎了，拖走了，保险赔了。

那辆车里有乐乐的安全座椅、周伟的墨镜、李梅的口红。那辆车还有她的回忆，现在回忆碎了，碎在雨夜里，碎在货车的倒车灯下。她不能再想了。

周伟说：“妈，等我好了，我带你去自驾游，你不是想去西藏吗？咱们开车去。”张雅雯说：“你腿好了再说。”周伟说：“肯定能好，医生说只要好好康复，不影响走路。”张雅雯说：“那就好好康复。”周伟说：“嗯。”

母子俩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周伟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这雨下得真烦。张雅雯看了一眼窗外，没下雨，他的记忆还停在撞车那天夜里，雨太大了，大到他听见喇叭声都以为是雨声。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什么也没纠正。

又过了几天，周伟能拄着拐杖下地了。他试着站起来，腿用不上力，晃了几下，差点摔倒。张雅雯扶住他，他靠在她身上，她瘦弱的肩膀撑着他的重量，有些撑不住，可没有松手。

他比她高一个头，胳膊搭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骑在她脖子上。那时候她怕他掉下来，用手托着他的腋下，现在她怕他摔倒，用手扶着他的腰。

她的手掌覆在他腰侧，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衫，那种温度他记得。小时候发烧她用手摸他额头，用的就是这只手。还是那只手，没有变过。

他说妈你放开，我自己能站，她不放，她说你刚能站着什么急。他固执地甩开她的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了。他说妈你看：“我能走了，”张雅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比他爸还宽。他的腿还没好，可他的背已经挺直了，他不知道她在他身后哭了，她也不让他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周伟每天都练走路，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再走回来。一开始走几步就喘，后来能走一个来回，再后来能走好几趟。张雅雯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只是跟着。他走慢了她也慢，他走快了她也快，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回头看她，她就笑，他不知道她笑什么，可她就是想笑，他活着，他站着，他在走路，她就想笑。

有一天，周伟在网上看车，张雅雯端着水果过来，他叫住她说妈你来看看这一款。她凑过去看手机屏幕，那是一辆白色的比亚迪油电混合车，她问多少钱，他说落地补助下来十二万，保险赔的钱够用了。

她点点头说还行，又问了一句这车安全吗，周伟说安全，五星碰撞测试，张雅雯不懂五星碰撞，她只知道别再撞了。她没说出口，说了不吉利，她在心里默念了，希望老天爷能保佑儿子以后开车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过了一个多月，周伟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想去4S店看看车，张雅雯说我陪你去，李梅说她也去，乐乐说他也去。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周伟现在不需要拐杖了，就是走路的时候稍不注意还有点儿疼，走在最前面，张雅雯在后面跟着，李梅牵着乐乐。

销售顾问迎上来，目光在周伟的拐杖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笑着问先生看什么车。周伟说之前在网上看的那款，想看看实车。销售带他们去看，白色的油电混合车，停在展厅正中央，车灯亮着，漆面锃亮。乐乐跑过去摸车头，说爸爸这个车好漂亮，周伟笑了，说那就买这个。

张雅雯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担心、期盼、害怕，说不清是什么。她摸了摸车身，漆面光滑得像丝绸。她想起周伟第一辆车也是她陪他去看的，也是白色的。

张雅雯知道只要他开车，她就会担心。可担心有什么用，他长大了，她要放他去开，她不能永远坐在副驾驶替他踩刹车。

试驾的时候，周伟不能开，销售开，他坐副驾驶，张雅雯和李梅坐在后排，乐乐坐在儿童座椅上，兴奋地东张西望。试驾回来，周伟说挺好的，就它了。

签合同的时候，张雅雯掏出银行卡，问首付多少，周伟拦住她，说妈我自己付，张雅雯说你的钱留着养伤，周伟说保险赔的钱够了，妈你不用操心。

张雅雯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依赖，没有那种“妈你帮我”的神色。他长大了，从她怀里那个喊妈妈的小孩，长成了一个要自己要买车的男人，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她说：“那你钱够不够？”周伟说够了，十二万。她说不够跟我说，她把银行卡收进包里，放进去之前捏了一下银行卡的边缘，这张卡她用了好多年，卡角磨白了，还在用。她不用钱，她只想帮他。

他不让她帮了，他的腿会自己走，他的车会自己买，他的日子会自己过。她能做的，是站在一旁，看着，等着，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回来的路上，张雅雯开着新车，周伟说：“妈，等我腿好了，我开车带你去西藏。”张雅雯说：“好。”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后开车慢点。”她说：“慢点好。”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车里只有乐乐的声音，他问爸爸西藏在哪，周伟说在很远的地方。

乐乐说：“我也要去”，周伟说：“肯定带你去的，”乐乐说：“奶奶也去，”周伟说：“奶奶，妈妈，爸爸，乐乐我们都去，张雅雯看着窗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