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梅父母看周伟（1/1）
李梅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乐乐洗草莓。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说错了话：“梅梅，我和你爸想去看看周伟，他腿好了没？”
李梅愣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说要来看周伟。以前她来城里，不是借钱就是办事，从没单纯为了“看”谁。她从不觉得看望谁是需要提前铺垫那么久的开场白，今天她铺垫了。李梅把草莓沥干，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他现在好了，用新买的电车再跑网约车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一声咳嗽，像是被烟呛了。“那就好。我们明天过去，现在把家里的几头猪卖了，今年价钱还行。”
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地里的麦子收了。李梅知道“猪卖了”意味着什么——老两口今年养了几头猪，起早贪黑，打猪草、拌饲料、清圈舍，辛苦了一整年。往年卖猪的钱，母亲总会悄悄贴补给哥哥，从来不跟她商量。
今年她主动说要来看周伟，还要还钱，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李梅想起上次母亲住院，张雅雯垫付的两万块，后来母亲还了一万五。那时候母亲说“以后再不帮儿子了”。
她以为母亲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一年她真的没再给哥哥钱。这样反而是好事，哥哥知道自己好好挣钱了，以前感觉有父母可以依靠，不知道过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梅去车站接父母。老两口拎着大包小包，父亲背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拉链坏了用麻绳扎着口。母亲手里提着一桶土鸡蛋，还有一袋自家种的红薯，袋子底部渗出水珠。
父亲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老年斑密密麻麻，像是晒久了的苹果。母亲瘦了，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脖子上围着张雅雯送她的围巾。
李梅伸手去接，蛇皮袋很沉她身体倾斜着，母亲说自家种的菜，你们城里买的没味。
李梅鼻子一酸，没说什么，拦了一辆出租车,母亲一路上望着窗外，西安又变样了，高架桥多了好几座,父亲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那是在菜地里挖红薯时留下的。
到了家，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红薯、大葱、白菜、萝卜，还有二十多个土鸡蛋，用谷壳一层一层隔开，没有一个碎的。母亲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像剥洋葱。
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摞得整整齐齐，连朝向都一样。母亲把钱递过来，手微微发抖，说：“这是一万五千块，你哥欠你们的，我们替他还。剩下的，明年再还。”李梅没接：“妈，我说过不用还了。”
母亲把钱塞到李梅手里，力气大得像在推一堵墙：“你的是你的，你哥的是你哥的。他欠的，我们当爹妈的不还，谁还？”父亲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他蹲下身子解开蛇皮袋的扎绳，把葱一棵棵取出来码在厨房角落，葱白很长，根须上还带着土。他做这些事很慢，像是怕把葱弄坏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劈柴一斧头下去柴就裂成两半，现在他的力气小了，父亲明显的老多了。
李梅攥着那沓钱，厚厚的，她没数，可她知道这一万五千块是父母卖两头猪的钱，是他们在猪圈里守了大半年的辛苦。想起以前母亲总是偏心哥哥，把家里的钱都贴给他，父亲跟着点头，说儿子是根。
现在母亲变了，不是嘴上说变，是真的变了，她把这大半年攒下的钱递过来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怕她不收。父亲把葱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李梅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也有释然。他很少看女儿的眼睛，今天看了，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
李梅把钱收好，去厨房给他们倒水，水杯递过去时她看见父亲接杯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又厚又黄，拇指上有一道裂口，是冬天冻的。
他年轻时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捏着锄把，能把土块碾成粉末。她没忍住，叫了一声“爸”，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浑浊。“你们还没吃饭吧？”她问。
父亲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算什么。母亲替他说了：“早上五点就起了，没顾上吃。”李梅转身去厨房，灶台上有昨晚剩的馒头，她切成片，在锅里煎了一下，两面金黄。
又打了两碗鸡蛋汤，撒了葱花，端到桌上。父亲接过碗，埋头喝，喝得很响。母亲用筷子夹起馒头片，咬了一口，停了一下，说好吃，李梅知道馒头是剩的，可她没有说。
周伟本来在外面跑车，听说岳父岳母来了，就回来了，老两口看见他，父亲赶紧站起来，差点碰倒了椅子。母亲放下碗迎上去，拉着周伟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又问他腿疼不疼。
周伟说不疼了，好了。母亲说那就好那就好，眼睛红了，她转身去翻那个蛇皮袋，又拿出一千块钱递给周伟：“这是专门给你的，你出事故了，一直忙着没来看你，现在把猪买了才来看你，你一定收着，这是我们的心意。”周伟看着不好推辞就接过来了，眼圈都红了：“谢谢爸爸妈妈”。
说话间李梅已经做好了饭菜，饭桌上，母亲给乐乐夹菜，乐乐奶声奶气的：“谢谢姥姥，”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满眼宠溺的笑着：“乐乐真乖。父亲不爱说话，只是闷头吃，李梅给他夹菜，他说吃不了那么多，夹多了浪费。
李梅说不浪费，你多吃点，父亲没再推，把她夹过来的菜都吃完了，盘子空了还用馒头片蘸了蘸汤汁，母亲说今年猪价还行，卖了几头，剩下的留着自家吃，等过年杀一头，给你们送肉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