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张雅雯来看亲家母（2/2）

她对周伟说：“妈说，剩下的明年再还。其实我不想要，可她不收回去，周伟，我爸妈变了。”

周伟说：“变了就好。钱先收着，以后他们要用了，我们随时都能拿出来，不会再问我妈要了，”

她想起母亲说“你哥现在不赌了”，想起父亲蹲在厨房角落码葱的样子，码得很慢，码得很齐，像在用那些葱垒一堵墙，把从前的日子挡在外面。她把钱收进抽屉，等父母需要钱了，让她哥亲自还到爸妈手里，那时他们应该会高兴。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楼顶，光洒在对面人家的遮阳棚上，反出一种冷白色。乐乐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张全家福，问这上面是谁。

周伟指着照片里穿黑色棉袄的老人说：“这是姥姥姥爷。”乐乐看了好一会儿，说姥姥姥爷什么时候再来。李梅说过年就来了，乐乐说那我要给他们包饺子。

李梅笑了，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订了年底回家的票，手机屏幕上是购票成功的页面，她甚至不记得刚才什么时候下的单。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母亲问到了没，李梅说到了，她又说妈，你们路上慢点，到家给我打电话。

母亲说好，电话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电话挂了李梅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时长，二十四秒。她想起以前母亲打过来，总要唠叨半个小时，说东家长西家短，说哥哥又输了多少钱。

现在二十四秒，她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不是没话说了，是怕她嫌烦，母亲在学着跟她保持距离，像跟一个客人，李梅觉得那距离里有歉意，有讨好，也有她这辈子没学会的尊重。

她把乐乐哄睡，自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过年拍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中间，父亲站在右边，离母亲不远不近。

他们一辈子不会并肩站，拍合影也不挨着，可她看得出，他们挨着彼此挨了大半辈子，把生活从泥里过成现在这样，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没有回音，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睡了。窗外的月亮正好落在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像一个句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等她放学，等她回家，等她吃饭，饭凉了热，热了又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懂了，可母亲老了。

她只怕自己这辈子还不完他们的好，怕自己像当年他们替哥哥还债那样，临老了才发现亏欠是无法一笔勾销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她拍的窗外昏黄的灯，配了一段语音：“到了，你睡吧。”

李梅她关了灯，黑暗里闭上眼睛，想那些猪圈里的泥和灶台边的烟，想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和父亲码钱的方向，她想他们，在深夜，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落。

她只怕自己还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可她已经在还了，她每回一次家，都是还；每给父母寄一件棉衣回家，都是还。